白露作者:周而复始
不放。
脚下摇晃了的大掌柜忧心忡忡,如今,他都有些怯惧,自个儿跑前跑后的,可别栽在这了一场。
京城中的生活一向多姿多彩,不提在短短月余风华满京师的扬州言三,满京城四九城,哪个道道没有新鲜事?茶余饭后,挤在廊下,人来人往,信手拈来,无不是话题。英挺逼人的萧将军着卖花小姑娘天天送与三少束青莲的话题是京中闺秀们聚会一处绝少不得的私房话,无不将这桩风雅佳话推崇得如痴如醉,只是随着萧将军出城赴往军营日长,均纷纷暗自惆怅,萧将军去了军营,想必只当做一场春梦,做不得真了。
没消停两日,高檐粼粼的内城中顿起的喧闹迅疾得又将稍作安静的京城搅和起来。外城喧闹,内城则处处严谨,午休乍起,阵阵刀剑相击声来自于永固王府正门前,惊得巡游于此的禁卫小队大惊失色,这位当今唯一的亲王虽然在朝中不被待见,其德性备受士族尊崇,谁个敢放肆于此?连忙奔前汇聚,同时放出响箭求援。
负着双手在身后转动着拇指,踱步来到门前的永固眯起眼,看着府门前争峰是刀光剑影,有些烦恼,哎,该怎么办好呢。身边服侍着的内侍早已将高椅搬了来,请着王爷坐下看着眼前的热闹。
引起殴斗的缘由实在有些无聊,全是缘由江暮记挂着薛钰曾经在淮扬时对小六的一番允诺说道,飞驰而至,坚决不许小六进王府。此事被传报了内府,恼得薛钰关恼,叱令定要将江言耀晴带进王府来。
一边要人,一边绝对不放,那只有打起来了呗。于是,经年来,首次接到王妃叱令的府中武士也没考虑,齐齐出动抢人。只不过,对方实在不是好惹,面对抢人,成群的随从结阵相阻,居然全然近不得身。当然,之所以没有强行,是及时出现的永固暗示勿用当真的结果,来去间,并没有什么大冲突。哎,也怪不得薛钰生恼,一早就着了内厨做些南方口味精点的薛钰挺想知道言家小六可安好。
王府内的武士停了手,负有保卫少夫人安全的江氏侍卫们安心了些。只是对少主严令不许进王府,无不沮丧。其中被少主额外叱喝了的黑虎尤其沮丧,他差点给忘了,得以娶得言家六少的少主的这桩婚事从开始就是桩不体面的构陷,若是言家六少赖在永固王府不出来,麻烦就大了。
京中无不知永固王府内规制比皇城尚要严谨几分,其内隐居了不少江湖名家,此刻,四个身影绕着江暮,顿起交错的刀光剑影将一众沮丧之情掩盖了去。
见得求援烟火,紧急汇集而来的数只队列远远听得永固王府空旷的府门金戈声声,当真打起来了?在内城中公然动用兵刃动武,当需立即擒下才是,怎得都站着光看不动?
不等发问,先行来的抬起下颌向王府高阶上拽一下脑袋,再往旁边再嘟噜了一下嘴角。
以王府高阶为界,端坐在府前高阶太师椅上是轻摇扇子微笑看着场中的永固王爷,高阶之下是一伙儿一色蓝衣汉子,其前簇拥着的一抹纯白。一上一下,皆在热切得看着场中。
那抹白色不是昨日用了寥寥几语就将几位禁卫分队长噎得喘不过气的扬州言三的幺弟,江氏的男儿媳么?
“怎么回事?”后来的赶紧挨近问着状况,“这言家又抽什么风?跑到这里挑衅?”
听了询问,皆摇摇头,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还不清楚谁是谁非,只是大致上听说是永固王妃召言氏耀晴觐见,却被这男媳妇的夫君严词回拒,如此一来,惹得王妃盛怒,下令着府内供奉将江氏言耀晴强行请进府去,于是,就打起来了。
第五十八章
还有这等事?得永固王妃诏见居然回避不及?其中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秘辛不成?
盯着眼前身影飘飞,刀剑相击金戈声声,让人震动的是被四人设阵围于当中的江暮翻转着长衣,隔开他人刀剑的自己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又交手了些回合,应付姿态渐现。
“管吗?”眼前就是以武犯禁的典型,以他们的职责,该拿下送官才是。
听了这话,先到的斜了后来的一眼,开玩笑,没瞧着阶上阶下均是一副看热闹的脸色么,就算职责所在,就算有些能耐,此时掺和进去,实属没眼色。
江暮的脾气一向不太好,性子也挑剔,基本把握了对手的修为,也就不耐烦了,当江暮指按剑鞘,凌厉杀气四溢之际,四人迅速翻身倒退,只退至府门阶前,才刹住脚步,齐声拱手道:“技不如人,领教了。”
按着剑鞘的江暮散发的杀气并没有消散,转身扫视向围观人潮,s凛四溢寒气惊得聚集而来手执长戟的禁卫由不得齐齐退了一步。这一仗和这一退,注定了江暮定将各满天下。
轻轻皱眉,并不想惊忧出事端的永固站起了身,此刻才发现,江暮此举并非针对聚集而来的禁卫。
永固王府门前的这城争斗,不但好些禁卫吸引了过来,一些在内城走动的闲人也聚集过来,不远不近得瞅着。罢手的江暮看着的是团聚在闲人中的一名汉子,此人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见得江暮扫视过来,他远远得举起双拳,显出江湖人的举止来。
虽修武道,但以杀止杀抗击蛮族的江暮素来对以武犯禁还一派正义凛然之色的武林人甚为厌恶,仅仅扫视了一眼,就将视线跳了过去。之所有没有发难,只是源于此人身边不远处,铭文正和个小腹微凸的孕妇说着话,似乎认得般。
铭文是何时窜过去的?远远看着那个有孕在身的女子,黑虎皱眉,怎地有些眼熟。细想了一下,黑虎恍然,这个女子不是在扬州为少主抚琴的乐姬么,她怎地在这里?
“有什么不对?”顺着看去了一眼,永固询问。
“可能是被我杀机激起,此人显出些战息,但并不是杀气。”江暮转身回话。
“杀机?你还想在这儿见血?”永固举着扇子上前赏了江暮一记。虽和江暮未见得几回,旁观着这小子冷漠中隐匿醇厚,性情乖僻内藏和顺,说真话,见得江暮,远比见得亲子侄要亲厚欢喜得多。
不轻不重击打的举止中透着亲昵,看得他人无不将找茬的心思一敛再敛。
伸手将探看铭文在和谁说话的耀晴牵起,任性也罢,警戒也罢,江暮是坚决不许耀晴进永固王府去的。
“别较真了,王妃想和耀晴说说话。由得本王担保,定还给你个完整的耀晴,总信得本王吧。”眯着眼的永固哼着。
抬目看了看永固王爷,阶下的江暮道:“天下人都晓得王爷惧内,由您来担保,请恕枫晚拒绝王爷一番好意。”
听得张口结舌的不止止是永固一人,若不是永固举着折扇连击下去,碍着属下护主的天职,就是明知争锋不过,也须得仗义严词呵斥了。
再次不轻不重揍了江暮几下,永固吩咐身侧书薄立即代笔拟封信给江宸,斥责江氏不教之过。当然,这种信若当真转到江宸手中,百分百没看就给扔了。
哎,好想见识一番王府奢华的言家小六对江暮一再阻拦,颇为懊恼,只是也清楚江暮心意已定,绝不更改,心底里懊恼着回头定要咬他几口。
算了,反正昨日和父亲三哥会面后,暂定出了低调行事的策略,此时看官众多,正是扮乖的好时机。
黑虐着人捧来锦垫,左右围观的旁人皆连忙退避两边,在府门前,江暮携同耀晴齐齐给永固王爷叩拜了大礼,且并向王妃遥遥叩拜了大礼,做全礼数。
得了传报,府内的薛钰也只得放弃,总不能当真见血吧。着府内宫婢将准备好的点心全部装了好几个食盒送了出来,点名专赐予江氏言耀晴。外显的疼爱之情看得旁人诧异,可晓得,这栋亲王府深处的王妃娘娘在京中是位地位显赫却及其低调的贵人,除了年后由得宫中抱进府中的小郡主之外,没一位能得永固王妃青眼,由此能推断,这位江氏男子媳定有大背景大来头。
在各色揣度中,于是,在亲王府前争斗一事,就此不了而了。
握着小耀晴的手指不再放开,此刻天色正好,转道往舅父府上去一趟吧,母亲叮嘱事情总要得承担些。
一手被江暮揣着,一手举着折扇的耀晴侧身嘱咐靠身边随侍将王妃所赐的糕点分一半送与西城去。王府高厨精制的糕点,让爹爹尝尝之余,想必也能使得让脾胃不佳的三哥开开胃口。
行礼完毕,队列退离王府门前,四下也渐渐散开。随后跟上队列的铭文摆着发尾跑过来,挨着六少紧急禀告一些事宜。一旁黑虎伸手将铭文往一边扯了扯,挨得太近了少主眼都斜了。
不是什么大事,是有一面之缘的同乡女子有求于他们。
那个女子是谁?他们认识么?被铭文一再提醒,想起来了,他们登船远行往北之际,在运河上俯视一别舟内,曾见得的个仰望而笑的美丽女子就是她?
自幼卖得娼门,看尽人事风雨飘零,被可托付终身的男子赎身的那日,在运河上得见娇怜的言家小六少一面似乎当真分得了运道,随之怀有子嗣使得喜上加喜,却不料,最近以来,夫婿连天愁眉不展,才知晓官府借以在御赐塞北江氏大婚中江湖人连番犯禁之事,对江湖门弟大肆清扫,其法度严厉到有不覆之意,身在江湖的他也免不得此劫,听得惶然的她在斟酌之后也恍悟出,传闻中的江氏男媳妇莫不是当日远行的言家小六少?
在淮扬,均晓得,言氏待女子向来厚道。当即过来想求助于在京的言家三少,却连连不得其门,今日若不是被当日船上的小书童认出,根本找不出机会攀谈说话。
听了这话,耀晴瞄了一眼过去,那些倒霉的江湖人不是全部在护城一战中殉难了么,怎还连带师门受过?对此事,并不懂的耀晴自然不会随意说话,抬目看向江暮。
之前就已认出此女的江暮淡然,“若不想牵连其中,就自荐参军卫国吧。”此次来京虽匆忙,随行携带众多,除了驱赶带来了马场的军马,几支分队还将北地造办坊押运了大量精良铁器,江暮看得清楚,秋后的西南定有战事。刚才虽没有动手实战,其迎面而来的战息显出此人修为不凡,为瞬息的收敛气息看来,绝非是江湖门派中的小人物才是。反正有萧泓自荐从戎的佳话有前事,照着这个现成例子去做,在避开此劫自保之外,未尝不是一桩机遇。
得了少主的许可,铭文转身折回去将少主的话一字不差转述给了那一面之缘的女子。至于最终的主意,还需他们自己决定。
“除了定下今日轮值的,别的都散了吧。”被江暮牵着手指的言家小六显摆得有些烦了。行走到哪儿都被一群人围着护着,表面上看上去很威风也极有体面,其实没一点自由。抬手将耀晴托上马鞍,对耀晴一应吩咐,江暮一如既往没有意见。
对此次被召来京,江氏上下无不有种种顾忌,最大的顾忌就是监察司借机渗透,推衍了种种细节,还是发现再严厉的提防都不可能完全要杜绝可能的漏洞,在无法全然杜绝,又不能在京中使用强悍措施的推衍后,进京起,江暮就选择了全然放开手。当然,但凡这种套得人心的好人好事,全数由得耀晴去做,看吧,听了这句,每个看向少夫人的眼色都透着温馨,无不再次感慨少主娶了位善解人意的好媳妇,天意真好。
驱马临行外,再次叮嘱了一,“不管怎么闲逛,绝对别忘了咱们塞北马场的人是天底下最忠君不二的。可记得牢了。”
连声谨记,目送了少主和少夫人远行直至不见了身影,一帮子各自邀着亲近的,一下子四下散开了去。嗯嗯,没错,好不容易抢得来的上京机会,不去四九城看看玩玩转转,回去怎么炫耀。
军营如官场,其倾轧丝毫不比得朝堂来得清省。
历朝历代,为立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之后封荫多袭武职,百年来,世袭着祖辈功勋的子孙们除了拥着与生俱有的高阶头衔之外,先辈张弓引箭奔驰沙场的血性多半随之减弱。靠着世袭得来的武职,在等级严谨的军营任职,自有趾昂的资本,只有现在均将嚣张收敛,既然朝中以重典严惩不法文职官宦,面对将起的硝烟波澜,兵部早晚也免不得有一场洗礼。
摆开无数前人呕心沥血精心绘制的军用图卷,从去年秋起,北营交领们就开始细细研究西南地形、人文。较之京内安详之景,营中备战气氛自今春后就日渐肃杀。从兵部不断送至的谍报看来,地方驻军集结调动频繁,平定西南的战役势在必行,只不过,还少了个导火的引子罢了。
顺着图卷展开,一众目光都扫向拿镇纸帮着压图一角的萧泓。有资格进得这个作战内室的将领中,萧泓年纪最轻。无毫无疑问,朝中变局中满是输家的惨烈中,只立于黄袍一人之后的萧泓俨然成了王上信赖且潜心栽培的新贵。
对他人近乎臆测的揣测,萧泓坦然,在朝中旁观多年,按部就班游离于派系之外的他很清楚,无论任何事情都可能是双刃剑,此次,正源于萧氏一族也被牵连了进去,王上才确定并接受了他坚贞不二的忠君立场,时势造人,如何而已。
卷图展开,话题未展,一阵阵喧嚣声透了进来,引得一种皆看向门外。自初春以来,军中法纪加倍审慎,这种陡起的喧嚣甚是少见,不需传唤,已经将重重通报听得清楚,“塞北马场的军马到了。”
听了这句传报,齐齐都挑了一下眉,会心一笑。
京郊北营离得京城不过路程,隔日就有京中传报送至。今日午时,传递役使交了文牒,喝茶休息会儿的功夫将昨日进京了的江氏事情简单讲了一下,现如今,抬目云淡风轻说上一句“有什么事吗?”俨然成了京中风传开的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