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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1 / 2)

待昔时作者:乾凌踏月

第2节

“您教出来的,当然够格,年龄到了,文化课一过,我保他将来进歌剧院。”段先生擦着汗,信誓旦旦道。

杭秋泽睁大了眼,想说什么,握紧了手里的琴,“我”

“你不想上?”陈老头背着手,一斜眼,“你想上啥啊?”

“我得跟我爸爸商量。”杭秋泽找不到话了。

“那好!”陈老头挥挥手,“商量好了来找我。”

蔡姨端着盆煮好的盐水芋头出来,见人已经走远,瞪着眼睛道,“孩子,你这是要飞黄腾达啊。”

“不想。”杭秋泽惜字如金,抱着琴缩回了房间。

又是冰碴子糊窗户的天,他靠在墙上,翻着白天的报纸,□□去世的消息占据着大幅版面,红旗盖在身上,成为这位伟人一生中最后的光荣。

抬头看看窗户外头,今年没下雪,杭素学的房间也看不到戏台。

有人门也不敲地闯进来,跌跌撞撞地趴在了床对面那个早就不用的箱子上,眼镜儿歪在一边,开司米毛衣洒着酒渍,旧呢子大衣乱成一团,脖子上正胡乱的套着那只黑色的围脖,和领口多出的一截衬衫搅在一起。

“沈沛澜?”杭秋泽举起煤油灯蹲到箱子边,很快,他闻到了沈沛澜身上劣质白酒的味道,也看到了那乱成鸡窝的头发以及他嘴巴边上的红痕。

“你干什么去了?”杭秋泽不自禁的后退一步,眼睛尽量避开那道红痕。

窗户外面似乎起了大风,梧桐树叶子“啪哒啪哒”响个不停。

“毕业聚会。”沈沛澜答得很快,“我见到黄鹂了。”

“她亲的?”杭秋泽又往后退了一步,红痕更加明显,那玩意儿他母亲也爱擦,红得发艳。

“一群男的给她唱歌儿,送花。”沈沛澜长舒一口气,“我正被人灌酒灌得迷迷糊糊。”

“英雄救美?”杭秋泽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情绪,虽然这情绪听不出是什么。

“不对。”沈沛澜突然笑了,“我本来准备找个借口把围脖还给她。”

“可围脖在你脖子上。”杭秋泽咬紧了下嘴唇,窗外树叶乱飞,响得更厉害。

“她避开那些男孩,把围脖套回来的。”沈沛澜有点委屈,“然后就当着一群人的面儿,亲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沈沛澜突然有点笑得癫狂,往他面前凑了凑,酒气擦着鼻子飞过,气息温热。

他突然伸手揽住杭秋泽,低低道,“你猜接下来怎么着?”

杭秋泽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黄鹂可以大胆到在街上送男人围脖,但没有人想到,她可以在这个穿裙子上街都有人悄悄议论的年代,公然在人群面前亲了自己喜欢的男孩。

就像杭秋泽自己也想不到,潜移默化,他都沈沛澜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说实话,他有点生气,但不知道气什么。

窗户玻璃嵌在铁框子里,也开始“哐当哐当”作响。

沈沛澜侧着头,放开了他,眼睛看不清睁着还是闭着,声音像是夜里的鬼,“你跟别人亲过吗?”

“没有。”杭秋泽果断的摇摇头,他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摸过。

铺天盖地的酒气迎着脸覆了过来,沈沛澜难得有些痞子的模样,他甚至没给杭秋泽一点反应的时间,杭秋泽整个僵住了,目瞪口呆。

但沈沛澜终究不是个痞子,他在两人嘴巴还剩一指宽的时候顿住,喷出一口灼热的酒气,突然又傻乎乎的笑了,“算了,逗你玩,以后你一定要找个比黄鹂漂亮的。”

杭秋泽垂下眼睛,他能清晰的看到那道红痕,嫉妒?还是好奇?还是被人抢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母亲梅芬也是,如今的沈沛澜好像也是

所以杭秋泽毫无顾虑地吻了上去,想盖住那道红痕,好像盖住了红痕,沈沛澜就是他的了,沈沛澜酒吓得半醒,杭秋泽生涩得就像想隔着他的嘴巴压碎他的牙齿一样,但他又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黄鹂亲他时,借着酒气,热情而奔放,他只想着逃开,杭秋泽生涩到根本不像是接吻,他却根本舍不得推开,他甚至伸了手,死死地扣住了杭秋泽的背。

屋外的风肆虐,屋里的人疯狂,疯狂到不自知的张开嘴,互相sio

口腔里充斥着白酒略带刺激的气味,和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秋泽”,沈沛澜手触到杭秋泽半敞的毛衣,摸到一片冰凉的皮肤时,终于一个激灵,回过神,把他推开,闷出一身汗后他的酒已经彻底清醒。

他在做什么?沈沛澜开始自责。

年轻人的感情永远来的热烈且不明晰,杭秋泽差三个月才到十六岁,他轻微自闭,不喜言语,没有最起码的判断力。

但沈沛澜已经十八,他清楚的知道这些——他更清楚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地狱。

还好只是一个醉汉酒后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吻,他暗自庆幸。

“你该回去睡觉了。”呆坐了半晌,他疲惫的挥了挥手,如同往常一样指挥杭秋泽上床。

杭秋泽被他推开后,看不清神色,却抵抗般缩在桌脚,深深地埋着头,依旧前言不搭后语,“陈老师让我考上海的学校,今天来了。”

顿了一顿,“说不定不用上高中,明天跟我去陈老师家一趟,再跟我爸爸商量吧。”

“好。”沈沛澜留下一个字,背影终于消失在门外。

☆、006

教师大院的树已经光秃秃地脱了一层皮,原先老远就能听到的收音机声却格外沉寂,他们这次来,果然没能见到陈老头,管房大妈认得他们两个,扫着门口的落叶指指南边,“老陈头镇医院挂水呢。”

杭秋泽一凛,“他出什么事儿了?”

管房大妈吸了吸鼻子,“能有什么事儿,人老了,落叶归根。”

两人没在耽搁,急忙往南边跑去,镇医院不远,他们小病挂水也都熟门熟路,一路冲进去,段先生正坐在病房门口,踮着脚往里面看。

段先生从上海过来看望恩师的时间里一直宿在教师大院,老头子是吃早饭的时候倒下的,边喝着粥边高声唱着《费加罗的婚礼》,等唱到那句“gelo,epoisentolaavvapar”的时候,声音却戛然而止,段先生从房间叼着牙刷跑出来时,老头子坐在那张藤椅上,嘴巴像将死之鱼一样大大张着,尽力呼吸着空气。

现如今的老头子躺在病床上,挂着一瓶不知道什么的水,里面一滴滴缓慢流动的透明液体好像能够变成生命。

很快,报社大院的人也来了,寒暄一通又鱼贯离开,他们讨论,啧啧摇头,可惜,老人家晚年没过过好日子,命就快没了。

杭素学拎着一盒鸡蛋糕,神色匆匆。

“爸。”杭秋泽声音发颤。

“别哭。”杭素学摸摸儿子的头,又凑到床边去看老头子。

医院有很重的消毒水味儿,杭秋泽和沈沛澜坐在蓝色的接待椅上,看着大人忙里忙外。

“陈老师会不会就这么死了?”杭秋泽吸了吸鼻子。

宽大的袖子里伸过来一只手,穿过硬刺的毛呢料子握住他的,一股暖意散发开来,他们坐得很近,医院里人来往匆匆,并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角落。

“不会的。”沈沛澜低声道,手又攥紧了点。

杭秋泽没有答话,重重地回握了一下,两人从早上傻坐到中午,杭素学才出来,神色疲惫对他们道,“我们和段老师去食堂吃个饭吧,陈老师有交代。”

四个人,四副碗筷,几碟凉菜,每一个人都在沉默,最后还是杭素学先开了口,“秋泽,陈老师说你是他最后一个徒弟,他很看好你,希望你继续学小提琴,我和段老师商量了,你去上海念书,我也支持”

“去多久?”杭秋泽打断了杭素学的话。

“不是不回来。”杭素学沉吟,“如果发展好的话,你可以留在上海,也是个出路。”

“那我不去。”杭秋泽答得也很果断,“上高中,考大学。”

“然后进厂当学徒?把小提琴丢到一边当摆设?”

杭秋泽愣住了,说话的是沈沛澜,语气很坚决,“你不该荒废在这个小镇子上。”

“沛澜说的不错。”杭素学劝道。

一直没说话的段先生开了腔,“你们也别逼他,强扭的瓜不甜,但有句话我可说了,老爷子这一辈子教出来的孩子可都是咱文艺界一股新生力量,前途不可估量的,孩子你可想好了,多少人扒着门槛求也求不来的。”

杭秋泽伸手向沈沛澜求助,说实话,他并不想走,他很厌恶频繁的挪动,每离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和物都不再属于他,转而他要去适应一个完全新的东西。

手没抓到什么,落了空,沈沛澜拳头攥着,好好的揣在自己的棉衣兜里。

杭秋泽像是彻底战败,“我再想想。”

说再想想,其实就是垂死挣扎,杭秋泽很清楚,因为第二天他在报社大院下面就看到黄鹂挨着沈沛澜妈妈坐着,麻利地卷着竹编篮子里一捆毛线,见他出来,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秋泽啊,我们可都听说了,去上海的时候记得给咱挨家挨户发点喜糖啊!”

沈沛澜妈妈也在笑,手里织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秋泽有出息,比起我家那个,强多了。”

杭秋泽默默走到他们边上,搬了板凳坐下,“沈沛澜和你们说的?”

“可不,他比你还高兴。”黄鹂朝他笑,“上海可是大城市,文艺团体时下可受欢迎着呢。”

“沈沛澜呢?”杭秋泽低着头卷毛线。

“他?”沈沛澜妈妈没反应过来,“在学校补英语课呢,准备高考。”

“我去找他回来吃完饭。”杭秋泽突然放下毛球,往外走去。

“诶。”沈沛澜妈妈伸了手,门口已经不见人影,“这孩子,一会儿沛澜就回来了,还要去找。:”

黄鹂低头理了理膝上的线,“他俩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指不定准备去哪儿玩儿去了。”

路上没有多少人,都是一副急匆匆地样子,杭秋泽压着一股无名怒火,脚底下的黄泥路被蹬出一片灰土。

县高中大门开着,门卫老头伸手把他拦住,“干什么的?”

“找同学。”杭秋泽恍惚顿住。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门卫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儿。

杭秋泽被他问得有些发愣,好像是这样,他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沈沛澜,只知道每次学完琴可以安安静静地等沈沛澜来接他。

“高二的英语教室”杭秋泽愣愣地发问。

门卫老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沛澜的声音就喊了出来,“秋泽,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你的朋友啊。”门卫老头笑眯眯的看着沈沛澜。

“我弟弟。”沈沛澜依旧是腼腆和气的笑容。

门卫老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县中后是一块改革运动开荒出来的菜园子,种着豆角黄瓜一类的东西,被霜打的耷拉着脑袋,没有路灯,也很少有人经过。

“啪——”杭秋泽被甩了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但是足够把杭秋泽打蒙,他垂着头,摇晃着站不稳的身子,嘴边被沈沛澜咬破,挂着血迹。

“你发什么疯。”沈沛澜圆睁着眼,声音发颤,“我们都是男人!”

“所以你就要和黄鹂处对象,顺便赶我去上海?”杭秋泽擦了擦嘴角,有腥味,但意外的不是很疼。

“我不是赶你去上海,去了上海你也随时可以回来。”

“回来看你们恩恩爱爱?”杭秋泽扯住他的袖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是酒后吐真言?还是纯粹喝多了拿我当消遣?”

“我给你道歉。”沈沛澜沉声道,“是我喝多了。”

“喝多了?”杭秋泽捏紧了他的袖子,不可置信道,他甚至希望沈沛澜可以有一点犹豫,犹豫代表着余地。

可现实告诉他,沈沛澜没有给他留一点余地。

“秋泽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以后你去了上海,会遇到漂亮的姑娘,然后跟她们恋爱结婚。”沈沛澜几乎是哀求,“你对我不是那种感情,你现在正处在青春期,等你清醒一点你就会知道”

“是吗。”杭秋泽松开了袖子,有些脱力地垂下手臂,转身往县中外走去,“如果我清醒完了,还是喜欢你呢?”

“不会的。”沈沛澜垂下眼睛,声音听不出波澜。

“好,我尽力。”

他没有去看沈沛澜的表情,而是狼狈的逃走,清醒清醒?哈出一口白色的寒气,是啊,自古以来伦理道德好像都没有他们这个说法,玩戏子,养男人,都是被人骂的,沈沛澜对谁都好,他喜欢跟他在一起也是无可厚非。

真的像夫妻一样,能做到吗?两个男人?

杭秋泽咬了要自己的嘴唇,终于有了点痛觉,他妥协了,既然沈沛澜让他清醒,那他就清醒以后再思量接下来的事情好了。

四周树木枯寒,回到报社大院,杭秋泽抱着小提琴呆坐了一个晚上,杭素学回来时,差点没被头发散乱的儿子吓死。

“为什么不开灯?”杭素学疑道。

杭秋泽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我要去上海。”

☆、007

杭秋泽一个人去了医院。

这种地方每天都经历着生命,死亡的循环,竟然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陈老头比起先前有了点精神,靠在床上听戏,戏文他很耳熟,但叫不出名字,陈老头不喜欢听戏时被人打断,所以他自觉的坐在一边儿。

“游园惊梦,皂罗袍。”陈老头心满意足地关了收音机,“最有名的一篇,也是最难唱的一篇。”

“嗯。”杭秋泽低头削着一只苹果,该说说去上海的事儿了,他想。

“提琴,还想学不。”陈老头眯着眼。

“想。”

“那就好。”陈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了吗?”

杭秋泽从椅子下拿出了那把琴。

陈老头斜斜靠在床上伸手接过琴,麻利地调音,上松香,接着,把它架到了自己干枯如老树的脖子上,杭秋泽睁大了眼睛。

陈老头古怪,教他琴期间只是不断叫他如何调整,怎样感受曲谱氛围,极少自己拉上一把。

他有一套神神叨叨的说辞,琴有琴的感情,不属于他的琴,即使强拉也拉不出感情,杭秋泽天生就拥有这把琴,就该好好珍惜。

枯瘦的指节灵动如蛇,在弦上跳跃,陈老头开始奏起曲子的一刹那,他仿佛不再是小城犄角旮嗒里的一个迟暮老人,而是站在乐池中间无尚的胜者。

那首曲子激昂,热烈,杭秋泽从来没有听过,后来,他甚至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这支曲子的谱子。

等陈老头奏完,护士过来挂水时,杭秋泽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拎着小提琴往外走去。

“小子,你会出师的!”陈老头朝他嘿嘿的笑。

“嗯。”他朝陈老头点点头。

可惜陈老头没看到他出师,他打瞌睡时巨大的鼾声停止在了第二天凌晨四点整。

人群走马观花,该哭的哭,该笑的笑,哭完笑完一切又都淡的跟白开水一样,杭秋泽也淡的跟白开水一样,哭完之后,就不知道该作何表示,只知道一身刷白跪在漆黑的棺木前,像个傻子。

陈老头举目无亲,丧葬费尽数由段先生一人掏了腰包,火化后简单的葬在了当地,这是老头子生前的嘱咐。

杭素学为老人操办了送别宴后的第三天,杭秋泽拎着那只当初陪他来的行李箱和小提琴,和段先生去往上海。

在此期间,沈沛澜除了拉着黄鹂给陈老头磕了三个响头以外,再无其他表示。

月台上,只有三个人,段先生和杭素学紧紧的握了握手,“陈老师的徒弟,我肯定好好带,上海镇江离得也不远,有空我就让他回来。”

杭素学头发已经有了花白的迹象,他木讷,并不会朝杭秋泽表达感情,即使是这个时候,也只会给他塞点钱,用力拥一拥他,想再叮嘱两句,话头却又离不开好好学习,好好休息一类的俗言烂语。

绿皮火车开出站,杭秋泽在段先生对面坐下探头去看窗外,杭素学在风里站了很久,才回头离开,月台入口,并没有其他人来。

段先生其实很像陈老头,身上有种对艺术的狂热感,剥开一个椰子糖递给他,“别看了,以后又不是不回来。”

杭秋泽有些愣愣地接过那颗他从没见过的椰子糖,尝了一口,有股甜味儿混杂着奶味儿,他囫囵吞下糖,“陈老师的琴呢?”

段先生翻着一本,眼底掠过一点伤感,闷声道,“老爷子惜才如命,还能怎么着,前些年,他一个得意门生被冤枉成□□,他举着提琴和人干架,砸碎了,我费了好大劲才保他出来。”

“哦。”杭秋泽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很意外的答案,仍旧看着窗外,很快,窗外火车站也消失了,才坐正了身子,若有所思。

“秋泽!”宿舍门外有人敲门,拍的整个屋子都在震颤。

杭秋泽从床上爬起来,周一早上六点整,宿舍居然只有他一个人,稀稀拉拉的阳光照进来,男生宿舍一直很污糟,另外两张床上的被子全部团着,挂着不少臭袜子,打饭的饭盒也没洗干净,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偶馊味。

“来了。”杭秋泽挠挠头,绕过那些东西,打开了门。

“你总算起来了!”门外蹦进来个人,拎着个琴盒子,一脸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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