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声音平缓中和,字句吞吐间却甚是虚弱,仿佛身染重病一般。封秦十八岁后即工于医道,乍听那老者声音,便知他奇经八脉皆有损伤。抬眼望去,但见少林寺前殿的空地上聚集着不少人,寺中众僧横眉立目,正与十几名黑衣人冷冷对峙,各人面带病容者有之,微微喘息者有之,竟是多已负伤。反倒是那黑衣人人数虽少,却各各面有得色,显然占尽上风。
黑衣人中一个少年排众而立,面容俊秀,黑发披散,抱着手臂满脸不羁,道:“笑话,那《葵花宝典》上记载的武学何等ji,ng妙,习武之人一旦得见,痴迷沉浸尚来不及,又怎会甘心就此毁去?空因大师,你这个谎未免扯得太不圆了罢?”听口音正是方才发话的少年。
那重伤的白眉老僧空因方丈双手合十,淡淡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居室若是不信,老衲却也无话可说。阿弥陀佛。”
那少年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个名门正派从来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若是信了你们,名字里这‘任我行’三个大字立时便改作‘任你行’!你不说,我却知道,黄钟,当初红叶禅师圆寂之前,曾经干过什么来着?”
他身后一名二十来岁的少年男子踏前两步,道:“回禀右使,红叶禅师圆寂之前曾修书一封,命亲信弟子快马加鞭送到嵩山少林。”那男子的装束甚是奇怪,旁人腰畔系的都是刀剑之类的兵刃,他却挂了一只玉箫,怀中抱着一张古琴。
那少年任我行拊掌道:“这便是了!空因方丈,这封遗书究竟写了些什么你我恐怕都心知肚明,眼下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么?依我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痛痛快快交出宝典最好,也省得大家撕破了脸皮再动一回手!”
他话中已是无礼至极,少林寺众僧大怒,却碍于方丈并未发话,只得暂且忍耐,怒目相视。空因方丈面色不变,道:“那书信只是写明了红叶禅师毁去宝典的缘由,却并非居士所料。”任我行仰天大笑,正要再行发话,忽地一人飞身跃起,正拦在他与空因方丈之间,朗声笑道:“空因方丈乃是武林耄耋,他说的话,我倒觉得比某些嘴上没毛贪心不足的嚣张小子更可靠些!”
开口之人眉清目隽,一袭青衣皎如玉树,正是风清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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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琴音
空因方丈与任我行等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并无一人注意风清扬到来,见他突然出现,这才都各自吃了一惊。任我行出其不意,退了半步,一双眼向风清扬上下一瞥而过,眉峰半挑,抱臂道:“你是哪里来的无名鼠辈?”
风清扬微微一笑,并不理会任我行等人,转身对空因方丈行礼道:“方丈,少林寺名满江湖,不想却有无名鼠辈敢来滋扰,小子来得晚了,不及相助一臂之力,还望恕罪则个。”几句话轻轻巧巧间,便将任我行“无名鼠辈”四字评语还了回去。
空因方丈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道:“原来是风贤侄。令师最近可好?”
风清扬道:“家师依旧是有些咳血的毛病,所幸也没怎么坏。方丈,掌门师兄派我把这个交给贵寺。”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交给空因方丈。
空因方丈接过信笺略略一扫,收入怀中,颔首道:“三月十七那日老衲必定携弟子登门道贺,风贤侄,眼下寺中有人生事,恕老衲不便多留贤侄了。”
风清扬道:“小子承蒙方丈照拂,如今贵寺有难,便断没有掉头就走的道理。”右手在剑柄上一搭,直视任我行。
他与空因方丈一搭一档,直将任我行等人视如无物。那任我行器量却也颇大,不怒反笑,道:“听你说话,你是五岳剑派的弟子了?”
风清扬笑道:“华山风清扬——听你说话,你是那个魔教右使任我行了?”
任我行冷笑道:“原来是华山派蔡子峰那痨病鬼的宝贝徒弟,幸会幸会。”
风清扬轻笑道:“原来是这几年手段高超蹿升颇快的任右使,久仰久仰。”
两人相视一笑,四只眼里各怀鬼胎。
——近年来江湖上高手辈出,小一辈的便有武当冲虚、青城长青子、衡山莫大刘正风、嵩山左冷禅师兄弟、日月神教向问天曲洋等诸人,其中风头最健的正是这少林寺中冷冷对视的两个。封秦扒在风清扬身上,只觉他与任我行间拔剑之势一触即发,不由把尾巴卷得更紧。
……不过依任我行的身形步法,武功不错倒是不假,却也只与风清扬在伯仲之间相差仿佛,若说能将少林派合寺僧众都打成重伤,却也着实太无稽了些。
场中一时间静寂无声。封秦眯了眯淡灰色的眼,心知两人出手只怕便在顷刻。
忽然任我行身后的黑衣少年黄钟微微一动,将怀中古琴横揽在手。
他抱琴的姿态原是再自然不过,封秦心中却猛地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忙窜上风清扬肩头。他自从转世为松鼠之后便无法开口说话,此刻纵有满腹告诫之言却一字一句也无法出口,只得蹭在风清扬颈边“吱吱”大叫,急得背脊上茸毛都竖了起来。
空因方丈叫道:“风贤侄,小心那少年琴声!”语音甫毕,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黄钟五指抚弦,七弦瑶琴发出几声柔和的乐音。
任我行负手而立,琴声中眼里笑意愈浓,风清扬与少林众僧却齐齐色变。空因大师一声闷哼,一口鲜血呕在杏黄的僧袍上。
封秦当年历尽战阵无数,见多识广,只略一瞟黄钟抚琴的指法,便知那琴声中必定蕴藏着可c,ao纵对手内力的无形气劲:这般抚琴运劲的手法极为高明,纵然那黄钟的内功并不特别深厚,然而混在琴声之中淡淡入耳,却教人决计无可设防,一旦对手内力与他的琴音共鸣,便不知不觉的为他所制,乐音转折之间,轻而易举便可伤人,对手内力越强,所受暗伤越重。
只是封秦武功全失,这琴音对他却已分毫不起作用。
任我行与麾下魔教中人的武功修为与正派人士不同,丝毫不受黄钟琴音影响,眼见风清扬空因方丈等人形容痛苦,得色愈浓,道:“空因大师,我还是那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少林派自家的七十二绝技与《易筋经》都是绝顶的武学,又何必吝啬区区一部别派的《葵花宝典》……”一席话尚未落地,蓦然剑光一闪,风清扬已然挺剑攻至。
这一剑凌厉秀逸,白光点点,当真是凝光如水、剑气生寒,又狠又快,直刺任我行咽喉。任我行没料到风清扬重伤之际仍有余力反击,眼露赞许之意,不觉喝道:“来得好!”拔剑在手,还了一剑。谁知风清扬这一剑却是掩人耳目的虚招,眼见任我行长剑迎至,剑光流转,反手直取黄钟。
任我行岂容他搅乱黄钟抚琴,当下大喝一声,一招“独劈华山”斩向风清扬背脊,逼他不得不回剑自守。风清扬长剑斜指,引开任我行剑刃,两人剑光霍霍,便这么动起手来。
他二人势均力敌,战事一时胶着难分,风清扬长剑自然递不到黄钟身前,任我行却也伤不了他。然而黄钟琴音不停,风清扬出手前又受了内伤,两柄长剑拆到三十招开外,风清扬终于渐渐落了下风。
任我行纵声长笑,剑尖斜斜一带,在风清扬被长青子所伤的右臂上重新添了一道剑痕。一点殷红的血迹飞jian开来,堪堪打在封秦眉心。
……似乎不能再装傻了。
银白色的剑芒中倏地一痕灰影疾闪而出,飞也似地扑向黄钟。任我行吃了一惊,喝道:“什么东西!”只道是古怪之极的暗器,收回与风清扬相持的长剑,忙不迭的从旁闪开,用剑尖去挑那灰影。然而那灰影虽身在半空兀自极为轻灵,敏捷地在长剑不着力处一踏,借力正落在黄钟腕间,却是只胖乎乎毛烘烘的灰毛松鼠。风清扬大惊,叫道:“小东西小心!”那松鼠却抬眼“吱”的一声,一口咬住黄钟抱琴的手腕。
封秦眼力ji,ng准,这一咬正咬在了黄钟“内关”x,ue上。黄钟一声痛呼,古琴再也c,ao持不住,“啪”地摔在地上,登时绷断了四根琴弦。任我行大怒,骂道:“什么鬼东西!”挥剑又向封秦刺去,却被风清扬架开了。
却见封秦跳下地来,几个起落扑上古琴,不及常人指甲大的小小前爪在古琴余下的三根琴弦上飞快地捋了一捋,一爪把弦,另一只小爪按捺拈挑,拨出了一连串琴音。
那古琴眼下只剩了三根琴弦,琴身折裂,再难成调,不知怎么落入封秦爪下,音色却依旧悠扬可听,一顿一挫间,泠泠然近乎空灵。在场众人眼望瑶琴之上踮着后爪抚琴的松鼠,一刹那不由都愣了,便是早觉这松鼠并非寻常的风清扬,手底下也情不自禁的放缓了剑势。
突然之间,魔教中人浑身一震,各自面色大变,更有任我行、黄钟这般高手,几乎一口血便呕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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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初识
琴韵璁瑢琅轩,如jian珠玉,音色虽淡定平和,炸在任我行等人耳中却不啻重锤相加。黄钟勉力宁定心神,惶然叫道:“这、这是‘七弦无形剑’!”
任我行满面不可置信之色,道:“什么?不可能!”话未说完,琴声又是“铮、铮”数响,他只觉巨阙x,ue中真气一涨,咬牙荡开风清扬长剑,唇角缓缓淌下一痕血丝。
他二人只道封秦使得是黄钟“七弦无形剑”之属的绝技,却不知当年封秦遭际曲折苦涩,一身内力早在转世之前便因故散失殆尽,现如今困在松鼠这一副小小皮囊之内,更加谈不上凌空以气劲伤人——只是他眼光经验却老到之至,略略数眼便从任我行剑法的起承转合中推断出魔教众人大体的内功走向,指抓下几声琴音清丽冷涩,每一迸一颤却都击在众人内息运转前后不继的刹那,便恍如以利刃绞结经络一般,只激得众黑衣人体内真气鼓荡错乱,几乎难以自控。
场中战局变幻,众人满胸满腹的震惊错愕之意顷刻之间便即淡褪。魔教中一个中年男子喝道:“先杀了这小畜生!”手中短枪招式灵动,当先便望封秦刺去。风清扬撇开任我行,飞身上前,横剑挡住了那中年男子的短枪,一双眼却忍不住又看向了封秦。
却见封秦也正仰脸望着风清扬,一双灰眼冷冽澄明,竟透着几分较之常人更为睿智洞察的决断谋算,四目相视,便对着风清扬飞快地眨了眨眼。风清扬一怔,尚不明白他的用意,却听得瑶琴移宫换律,已是一曲新阙。
这一曲却浑不似方才一般宁静淡泊,反而抑扬顿挫、慷慨激昂,便如同横刀沙场、旌展辕门——那琴上分明只剩了宫角羽三根琴弦,他却在这三根弦上行夷则商,弹出宫、商、角、徵、羽诸般音律,气魄雄浑,如发黄钟大吕。那黄钟原是爱乐成狂的性子,闻得琴音不知不觉已是痴痴出神,失声叫道:“好啊!”
风清扬“咦”的一声轻呼,猛然发现封秦这一次所弹的琴曲居然与自身内功心法不谋而合。他体内真气原本被黄钟琴声扰乱挫伤,纠结成一团,在这乐音流淌之间微微缓得一缓,随即便慢慢安然平复。
他挥剑又拦开两人的兵刃,只觉四指百脉内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手中长剑下一招“金针渡劫”刺出之时,已是不由自主的契合了封秦的节拍。
这一下风清扬却是一惊,心道:“我究竟该不该按他的琴声出招?”回望一眼琴身上拖着大尾巴蹦跳忙碌的松鼠,忽又不由释然,道:“他救我早已不止一次,我便是性命相托又有何妨?罢了,虽不知他意图,总归见识比我高明得多罢!”长剑一摆,果真便按着耳中琴律一招一招递将出去。
这一下却苦了魔教中人——封秦区区一只松鼠爪无缚ji之力、便是大些的板栗也得抱着,来来去去离不了琴弦半步,原本极易得手杀之,谁知每一次兵刃眼见差了数寸,总有一柄寒芒隐隐的长剑凭空截至,一招一式恰到好处,迫得人不得不回剑自守。众人又斗了七十余招,风清扬一袭青衣穿cha在十余个黑衣人中只割破了几片衣角,任我行等人肩上臂上却连连见红,进退趋避狼狈不堪。
任我行少年成名,原也是极有谋略之人,心知今日怕是讨不得好去,忽然跳出圈子,口中呼哨道:“咱们走!”他在日月神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令行禁止,极有效力,当下魔教中人纷纷停手罢斗,纵身跃离。
风清扬带伤剧斗半日,虽占了上风,却也已经疲惫不堪,乐得魔教中人知难而退,长剑斜指,踏上数步护在封秦身前,微笑道:“走好不送!”任我行鼻中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古琴上累得翻着毛茸茸肚皮气喘吁吁的松鼠一眼,向风清扬与空因方丈抱了抱拳,一字一字的道:“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我们走!”袍袖一拂,率领魔教众黑衣人扬长而去。风清扬拱手回礼,只是一笑,眼眸低垂,心神却早已飘得远了。
却听一人道:“阿弥陀佛,多亏风师叔和……和这个……这个松鼠及时到来化解本寺为难,不然……咦?松鼠哪里去了?”
那人声音年轻,风清扬识得乃是少林寺中第三代弟子方生,微微一笑,未及开口,笑容却已僵在了脸上。
低眼看去,裂琴断弦之上,果然已空无一物。
风清扬反应极快,只叫得一声“不好”,便飞快转头四顾。他心知封秦身量轻小,虽寻找困难,这一时片刻却也跑不多远,果然山门外针叶苍翠的古柏间,一抹细不可察的灰影一闪即逝。
风清扬飞身追出,全不及与少林僧众告辞。
他轻功极佳,纵跃之间距离又远,出得山门,行了半里多路,渐渐便赶在封秦身后,叫道:“你若是听得懂我说话便停步!这一番话讲完我便不再追你!”
封秦贝壳儿般的小耳朵微微一支。他体力已尽,清楚自己只怕不多时便要瘫软在地,又听见风清扬重伤之下吐字颇为衰弱,终究不忍他再全力追赶,犹豫片刻,放缓了脚步,窜到少林寺前碑林中一块早已磨灭的石碑后,只露出一点儿柔软的尾巴尖儿,却不探头。
碑前足音渐重,倏忽消失,却是风清扬立在了石碑前。
奇松古碑初华嫩草间静了一静,风清扬蓦然开口问道:“其实,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是懂得的,对不对?”
草丛中油光水滑的灰毛团儿动了动。
风清扬问道:“那你逃什么?是怕吓了人,还是怕旁人看出你与众不同、心怀恶意?”
毛团儿缩了缩,依旧一声不出。
风清扬轻声道:“我早觉得从长青子手中救我的是你。在来少林的路上,我曾想过,不管你是什么,这个朋友我都交定了。”
毛团儿“吱”的一声,忽回忆起把自己揣入怀中的青年自干燥温暖的手掌间递过的糖炒栗子。
……这孩子。
衣衫摩擦声轻轻响动,似是风清扬蹲下了身子。
“你若是看得起我便回来罢。山ji,ng也好,妖怪也罢,这一辈子我总把你当朋友便是。”
风抚草尖,空空淡淡,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对儿长着细细绒毛的小圆耳朵从石碑后露出来,不及巴掌大的灰松鼠用前爪拨开几乎将他湮没的长草,后爪点着小小的碎步,一点一点蹭到风清扬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小电立刻没电,不多说鸟~
八、客栈
嵩山古称“中岳”,东西横卧,雄峙中原,岩扉松径曲折回转,迷花倚石间,恍惚便不觉夕阳薄暮。风清扬怀揣封秦牵马回到山下小镇投宿时天色已然全黑,只镇上寥寥几户人家蒲苇编就的卷帘后,还依稀透着一点橙黄色的温暖烛光。
这小镇规模不大,镇上唯一的土道旁只开了一间极小的客栈,酒旗半挑,染了几分灰旧之色,旗下一盏灯火在晚风中摇曳明灭,打眼望去,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暗淡。风清扬将马匹在客栈前的木柱上栓了,推门进店,只见店内大堂已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双眼惺忪,将睡未睡。
那伙计见有人来,揉了揉眼,忙起身迎上,道:“客官住店么?”风清扬掏出几钱碎银,颔首吩咐了几句,那伙计便将他带入客房,带上门哈腰退了出去。
风清扬从怀中拎起封秦轻轻放在床上,笑道:“今晚在这儿歇上一宿,明天咱们上湖北去,好不好?”
封秦白了风清扬一眼,颇为无奈的揉了揉颈后毛皮。他既现了形,索性便不再装傻,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棉褥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似乎觉得不过瘾,干脆四肢大敞仰天躺倒,惬意的陷在柔软的棉花里滚了几滚,露出浅灰色的小肚皮。
……这几天被眼前这青年寸步不离的守着,日也遮掩,夜也遮掩,直熬得心神俱疲,倒是好久不曾这般随心所欲的一起一卧了。
风清扬在床边坐下,见封秦分明是软乎乎的小小一团,却身子舒展,仿佛非要将四尺来宽的整张床榻都霸占住一般,忍不住“噗嗤”一声,随即哈哈大笑。他正抬手解着衣衫,蓦地似乎想起了什么,绕着衣带的手指一僵,勉强憋住笑意,道:“是了,我得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答话。”
封秦一骨碌翻身坐起,眨了眨眼。
风清扬一双笑眼憋得发亮,面上却敛去了笑容,一本正经的道:“你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
封秦一声“吱”只叫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尾巴尖儿上的软毛倏地炸起了几根,他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向下看了看,蓦又飞快扬起脸来,只觉哭笑不得。
——这个、这却怎么说?
风清扬眼眸清亮,澄如绛河,静静的望着封秦。跳脱的笑意深处,隐约像是有些紧张。
忽听敲门声响,却是店伙计烧好了洗澡水提进房中。风清扬待那伙计关门出去,伸指在封秦头顶揉了揉,苦笑道:“原本还让人烧了水,你要是母的,这水便算是白烧了。”话音甫毕,封秦瞳仁猛地一亮,几下窜上了客房的梨木桌。
那桌上原有为客人准备的笔墨纸砚,虽砚中墨迹全干架上狼毫半秃,但几张泛黄的竹纸倒还是规规整整的铺着。封秦将前爪在茶杯里沾得shi了,抹了抹砚中墨痕,便这么以爪为笔,俯身在竹纸上写了一个隶体的“男”字。
风清扬站起身来,望着纸上峻峭瘦拔的字迹不由一呆,愕然片刻,道:“你居然是会写字的。”
封秦就着纸揩蹭满爪漆黑,心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日之内批二百份战报也是寻常,不会写字便笑话了。
一阵风吹过窗槛,桌上烛火跳了一跳。风清扬走过去阖上窗扇,忽回眸一笑,道:“你是公的倒好,不然从咸阳到嵩山你我吃睡都在一块儿,万一嫁不出去,我岂不是还要娶你么?”
封秦微微一怔,脑海中想的本是“我家儿子都快加冠了”,不知怎么神思一远,却又想起了当年自己身畔除了寡言少语的儿子外、还曾经跟了那么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儿,苍天瀚海,形影不离。
他说,大哥,我跟你同进同退、你死了我也不活。
他说,我不离开你,我用什么法子都跟着你,你不能不带我。
他声音里含着软软的哭腔,在自己一生最后的一个落雪冬日里嘶号得哑了,每一句“大哥”都如同钝刀割落,碜着刺鼻的铁水腥气,依稀间,却又存留了被自己从襁褓里一点点带大时,刻骨铭心的音色。
他柳叶儿眼亮如琉璃。
耳畔似是什么人说了一句什么,封秦回过神,正对上一双同样亮如琉璃的眼,眼角微挑,睫宇之间几分俊毅几分关怀。封秦猝不及防,被惊得退了半步,身子却被一双暖得有些烫的手掌轻轻拢住了,风清扬的声音似是淡然,在耳边低低道:“第一次见你时你便是这般哭都哭不出的可怜模样。”
封秦抬起眼来,灰蒙蒙的雾气里一痕模糊的光影微不可察的一颤,缓缓移转,终是消失在低垂的眼睑下。
有指尖儿柔柔抚过背后线也似的纤小脊骨,缓缓理顺细密的短毛。
——或许确然是春夜里从纸糊窗隙间幽咽而至的夜风太凉的缘故,又或许是习武之人常年执剑的手掌当真过于温暖,松鼠皮囊里三十余年只为旁人所依靠却从未丝毫示弱的开国太子极轻极轻的叹了一口气,将小小的身子靠向青年浅浅合拢的手掌。
忽然风清扬道:“我还是觉得不大放心。”
他这一句话眼下听来极是突兀,封秦一愣,全然不知风清扬又想到了什么,不觉偏头向他望去。却见风清扬薄薄的唇角噙着一丝登徒子般的露齿坏笑,一字一顿的道:“你说你是公的我就信,万一你骗我,待会儿洗澡我可不是要吃大亏、全被你看个ji,ng光?——这样罢,你乖乖让我验验,若是公的,咱哥俩一起洗也不算什么……”
话未说完,手掌间前一刻还惆怅不已的松鼠骤然全身一硬,“吱”的一声惨叫,几个起落跳到榻上,拼命钻进卷作一团的被窝里。半晌,才偷偷露出脑袋,心有余悸的瞪了一眼风清扬。
风清扬放声大笑。一瞬间,伤怀永哀也好,郁结纡轸也罢,冲淡在这笑声里,便俱作了无影无踪。
“好啦好啦,逗你的,你先洗便是——你爪子上的墨印还没干呢,别乱蹦!”
“吱!”
“你、你真挠啊?我就这么一件衣服——”
“吱!”
“别……小心!”
“扑通”一声,木桶里的将近满溢的热水晃了一晃,露出一个灰毛纠结满脸不甘的shi脑袋。桶边青衫散发的俊秀青年脸颊襟口尽是点点梅花般的灰黑印痕,理了理被抓开口的长袖,抱臂悠然笑道:“桶缘最滑,你却偏偏踩着它闹我。这下你无论你愿不愿意,这个澡也是洗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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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夜袭
他二人打打闹闹,桶中热水四处飞jian。风清扬衣衫半拢,掠过脸颊的漆黑发丝直滴下水珠儿来,睫上积得都是水渍。他捋袖抹了把眼,笑道:“再闹便连衣服也一齐洗了。”从桶中拎出封秦,正准备用汗巾将他全身上下shi漉漉的绒毛重新蹂躏一番,蓦听得窗外庭院中风声有异,不由微微变了脸色,偏头向窗边看去。
客房内唯一的一扇木窗已被方才风清扬掩住,却并未上闩,古镇宁静,了无声息,沉寂的夜风中几句低低的话语便这么从轩窗合不严的缝隙里轻轻送进屋内。
“……任右使,这次你私下里围攻少林,教主得知,大为震怒,命属下请右使回去问话……”
“……哼哼,好客气的一个‘请’。张乘风,我倒是要问问你,他上官奇说这个‘请’字之时,只怕白虎堂的刑具已经备齐全了罢?”
第一人的声音沉厚雄浑,刚劲内敛,想来年岁已然不轻,第二人的声音却是风清扬与封秦听过的。风清扬低头看了一眼掌中封秦,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推窗成缝,与封秦一双大眼一双小眼齐齐看向窗外。
却见窗外月华流泻,疏星碎jian,客房外围篱笆小院内青砖墁就的空地上树影纵横,正剑拔弩张的立了两个人。立在墁道上的黑衣少年高挑健壮,怀抱长剑,月光下看背影正是日间带人来少林寺夺经的日月神教右使任我行,那当先开口的黑衣人却将身形隐没在院中几乎合抱的老榆树的y影里,一张面孔被横斜的虬枝挡住了大半,影影绰绰,只见似也如这老树一般枯硬劲瘦,却看不清相貌。
耳听那劲瘦男子张乘风沉声道:“任右使,你此刻身上带伤,又遣走了同来的手下,属下却另带了十余人守候在外。属下在教中职位远比右使为低,万不得已,不敢对右使出手,还望右使不要让属下为难。”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少废话,我这次出师不利,没想到栽了,难道想再栽一次么?他上官奇篡教自立,根基未稳,本已容不下我们这班杨教主的旧属,我若是跟你回去,只怕就再无生理了罢?”
张乘风默然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上官教主之事,属下不便僭言。”
任我行一声冷哼,道:“不便僭言?天下事自有公道,他便是将我们斩草除根了,却堵得住悠悠众口么?”
张乘风又静了一静,缓缓开口道:“任右使,你自幼入教,教中规矩向来知晓,原不该这般鲁莽行事。杨教主……杨教主之事当年虽有蹊跷,但上官教主既继承了教主之位,他的号令,咱们属下便理当遵从——你清楚上官教主猜忌于你,又格外用心《葵花宝典》的下落,这般背着他前来少林,岂不是正批在他的逆鳞之上么?如今上官教主虽然震怒,但以你在教中的声望地位,再加上向左使一派的帮衬求情,应不会多加责罚——咱们十堂堂主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也断不会坐视不理。”他初时语声郑重严肃,渐渐便和蔼起来,想是虽奉了教中抓捕任我行的严令,自身却对这少年并无敌意。
任我行喉中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低下头暗自盘算,仿佛已被张乘风一席话说动。张乘风踏前两步,走出树影,露出一张五十余岁瘦削微须的面孔,道:“既是如此,任右使且跟属下回黑木崖罢。”
谁知任我行退了半步,却摇了摇头。张乘风不明所以,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任我行问道:“张堂主,你可曾服过上官奇的‘三尸脑神丹’?”
他一句话问罢,见张乘风倏地变了脸色,不禁笑了笑,道:“你服了上官奇的三尸脑神丹,身家性命便全在那姓上官的手中,便是一力保我,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张堂主,姓任的感激你这番情谊,却无论如何不能把命交到上官奇手里。你想抓我,说不得,姓任的破门出教、咱们兵刃下见真章便是!久闻‘金猴神魔’张乘风熟铜棍使得出神入化,今日我便来领教领教!”言罢怀中长剑青芒一闪,寒光冷冽,已向张乘风飞身攻至。张乘风不敢怠慢,执起背后熟铜棍,还了一招。
任我行这一剑大开大阖,虽是带伤出手,气魄却豪迈磊落,二十余岁年纪,竟隐隐已有大家风范。风清扬立在窗后,虽对任我行其人分毫没有好感,此时见他出剑,亦是忍不住大为佩服:“日间斗剑他大占上风,我只道他是欺我有伤,却不料单以剑法而论,我终究还是差了些。”心中正自默默推演张、任二人武功路数,冷不防衣袖一紧,却是被什么扯了扯袖角。
低下头,便看见封秦蹲在窗台上,淡灰色的小眼睛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如有所言。
风清扬俯下身子,低声道:“你想说什么?”摊开手掌递向封秦,道:“写下来便是。”
封秦点了点头,跳上风清扬手掌,以爪为笔,一笔一划的写道:“葵……花……宝……典……是……什……么……”
风清扬一双笑眼略略弯起,微笑道:“你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在封秦额头一点,感到指腹下的绒毛依旧隐带水汽,便取过一旁汗巾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擦干,道:“《葵花宝典》是一本武学秘籍,据说由南宋时的一位宦官所著,书中所记载的武功神奇诡异,天下无敌。那宝典几百年来在江湖上原本只闻其名,从来没人见过,谁知后来元朝末年明教围攻万安寺,它却突然之间横空出世,流落江湖——明教五十多年前声名赫赫如日中天,两代教主阳顶天张无忌都是了不得的绝顶高手,这名些号你总该听过罢?”
——屋外除了张乘风与任我行之外,更不知窥伺了多少高手,风清扬生怕被人发觉,嘴唇凑在封秦耳畔,语音压得极低。封秦眨着眼,只觉一对儿薄薄的招风耳被热气呵得发痒,情不自禁的抬爪在头顶抓了抓,摇了摇头。
风清扬忍俊不禁,嘻嘻一笑,道:“那时候你正躲在哪片深山老林里修炼?”
封秦仰天翻了个白眼,心道倘若我说我不是妖怪,这一番投胎转世的来历在你这孩子异想天开的脑袋里恐怕还要愈发离奇。
作者有话要说:偶不会虐滴~~~~~~~~请看偶诚挚的小眼神和水晶般的小良心~~~~~~~~~~~~
十、知名
忽听窗外隐约一声闷哼。风清扬与封秦同是一惊,不约而同的将眼凑向窗隙,却见院内随风摇曳的森森树影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窄衣短裳的劲瘦老者,一双鹰目凌厉如刀,手中倒提着一条二尺来长的熟铜短棍。
任我行拄剑于地,显然重伤之□力不济,却仍是嘿嘿冷笑,低喘道:“‘白猿神魔’与‘金猴神魔’果然焦不离孟。张乘云,你哥哥倒还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你却来捡这现成便宜么?”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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