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海棠书屋>现代都市>风清扬>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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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2 / 2)

风清扬背剑而立,唇角弯成一道极好看的弧度,笑道:“这独孤九剑的剑诀我算好容易记下来了。不过这几日练剑,愈练愈觉得其中变化无穷,可不知要有多少时日,才能融会贯通——今日已是三月初十,从剑冢到武当,再从武当到华山,一来一回都要些时日。依我看,咱们今日便出山怎样?”

封秦写道:“你剑法无人对招,尚欠火候。”不待风清扬答话,继续写道:“给我做一把弹弓,接下我招式便可下山。”

他平时大大咧咧随和得紧,敦促风清扬武功时却ji,ng细而严苛,宛若突然之间换了个人。风清扬早领教了他的性格,眼神掠过松鼠身后堆积成山的大粒松子,心下了然,道:“好。”跃下石台,不多时,带回了一把兽筋为弦枝桠削成的新制弹弓。

那弹弓把手底部已被削尖。风清扬替封秦将弹弓cha进石隙,笑道:“阿秦,山里松子硬得很,你可手下留情。”封秦心底一笑,暗道这孩子闻言解意,倒也当真聪明可喜。

他出身瀚海阑干,自幼跟随父亲驰骋草原,长于马背之上,骑s,he一途比之吃饭喝水更要来的容易,当下踮起后爪试了试弓弦,探明其中准头的发力所在,眼见石台外围风清扬早已长剑在握,便将松子搬上弹弓,轻声示意,拉弦成满,径向风清扬s,he去。

风清扬剑光轻闪,将松果远远挑飞开去。

——独孤九剑之中,“破箭式”总罗诸般暗器的破解之法,练这一剑时,不但要以一柄长剑击开敌人发s,he来的种种暗器,还须借力反打,以敌人s,he来的暗器反击伤敌。风清扬对这一剑其实颇有领悟,只是生怕伤了封秦,只挑开松果便即了事,却万不敢回击。

封秦一跺后爪,“吱”了一声,大为不满。

风清扬眉心轻蹙,眸色如水,持剑静静摇了摇头。

封秦转身便走。

他只迈了两步,便听身后风清扬大声道:“好,我出全力便是!”顿了顿,又低声道:“……你小心。”

封秦回过头,眼中笑意一现即隐。

两人这一番再出手与方才却直如云泥之辨。风清扬剑光如电,每一颗松子都原路奉还,封秦的弹弓却能以一打二以二打四。不多时两人将弓剑使得发了,只见半空中无数黑点劈破空气嘶号来去,每一点都在风中划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棕黑色印痕。

风清扬初时以为封秦原是以松子为暗器考教他“破箭式”这一式剑法,后来发觉他每一粒松子的来势都各自迥异、直取自身剑法的空虚不足之处,这才不由上了十二分的小心——眼前松子来袭的轨迹或弹荡卷曲如软鞭长索,或纵挑横砍如长枪偃月,或劈刺灵动如利剑短匕,或大开大阖如弯刀板斧,更有几枚松子挟数次来回撞击的大力而至,劲风拂面,竟是模拟“破掌式”、“破气式”的刚猛凌锐。刹那间只逼得风清扬左支右绌,背脊微凉,一片冷汗涔涔。

封秦眼眯一线,面色虽然紧绷,一颗心却逸兴遄飞。他暗道弓箭之流原是我所长,你小子凭几日思虑之功竟能支撑到这个时候,当真是难得得紧了,可惜我现在用不了连珠箭,不然正试试你随机应变的本事。抽空疾喘了几口气,看准了风清扬腕上的疏漏之处,一棵松子弹出,只听“当啷”一响,风清扬长剑脱手落地。

风清扬一声低呼,左手捂住了右腕中招的前豁x,ue。呆了片刻,拾起长剑还入鞘内,道:“……似乎还是不行。阿秦。我总觉得我这剑法中少了些什么,独孤九剑的真意在此处一断,便似再体味不到了。”

封秦一双笑眼缓缓弯起,扔开松子。在青苔上写下“断不如连,有不如无”八个大字。

风清扬双目紧盯台上大字,目光由疑惑而不解,由不解而迷惘,然后从最深最深的某处,徐徐亮成两泓清泉。

封秦仰起脸凝望着风清扬面容,见他眼中惊讶狂喜之情再难遮掩,便笑着写道:“想通了。”

最后一个“了”字尚余半笔,蓦地身子一轻,被人凌空抱起转了两个圈子。耳边少年剑客的一字一句都被笑意溢满了,便是山间辽远的回声里也有清朗的笑声离离散落:“是了!是了!剑势浑成、以无招胜有招!”

他的笑容像极了自家学会了新招的宝贝小孩儿。封秦一怔,不自觉的为风清扬笑容所染,一纵身跳上他头顶,便如对待当年的泪包儿一般,将他柔软的发丝狠狠揉乱。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步,松鼠太子,准备好乃要变银鸟~~米银~~~~~~~~~~~~~~~~~~~

十五、武当

风清扬与封秦将行囊收拾妥当,日中时分便寻径出山,一路快马加鞭,直往武当赶去。

武当派立于元朝中叶,虽不似嵩山少林一般年代悠久,声望地位却可与少林派并驾齐驱,创派始祖张三丰道长原是武林中不世出的一代奇人,座下弟子自武当七侠宋远桥俞莲舟等人以降,每一代均有艺业超然者名闻江湖,高手辈出,便是当年武功天下第一的明教教主张无忌也是出身于此,两厢渊源极深。及明初峨眉、崆峒、昆仑、丐帮诸门派渐次衰落之后,武当一派便隐然有与少林、日月神教鼎足而三之势。

两人第二日午后便到了武当山脚。风清扬和武当现任掌门明如道长并不似与少林空因方丈一般熟捻,当下不敢失了礼数,恭恭敬敬的递贴拜见。待得他说明五岳结盟的一番原委、辞出山门时已是傍晚,夕阳拖曳,松荫苍郁,封秦正坐在马背上等他,小小的松鼠眼氤氲在沉沉的绿荫里,却遮不住满眼的笑意。

风清扬也不由“噗嗤”一笑,心情忽然大好,上前揽住马缰,道:“咱们走罢!我带你回华山。玉女峰、百尺峡、回心石,还有华山论剑的舍身崖,我都想教你看看。”

封秦“吱”的一声,笑着眨眨眼,任风清扬牵着马拾级下山。

头顶长空晴碧,山后晚霞翻浪,斜照的纯然光影之下,仿佛眼前这一场老云如海屿山绸缪的青绿山水蓦就被染就了泥金勾描的金碧之色,干擦淡渲,苍润交接。封秦扒了扒耳朵后被风吹乱的软软灰毛,眼望一人一马一松鼠教料峭石阶铺陈得棱角分明的长长身影,心底的一处不知怎么,蓦地有些开阔极了的柔和安然。

……这是个好孩子。

突然风清扬笑了一声,一只手掌倏忽拢将过来。封秦猝不及防,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岂料颈后微微一沉,脖子上已被风清扬在这一拢的刹那里挂了件什么——那却是一颗用细线穿了的松子,果壳浑圆饱满,泛着细腻温润的棕褐色油光,打孔ji,ng致,磨合圆滑,式样虽简简单单,想来却制作得颇为上心,坠在封秦胸口泛白的茸茸软毛间,倒也有趣。

封秦盯着线上ji,ng细的结络翻了个白眼,心道原来你小子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风清扬上下打量封秦片刻,唇边蓦地浮起一丝淡淡笑意,道:“果然好看得紧。”顿了顿,屈指在封秦额头轻轻一弹,又笑道:“你戴着它,可别教人拐了。到了华山,记得我请你喝酒。”

这两句话孩子气十足,只听得封秦哭笑不得,伸爪正准备在马鞍上画字回他句什么,一偏头,却见武当山道下方石阶的转弯之处,正有几点人影渐渐攀将上来。

人影中当先的二人依稀是一男一女,纵跃之际身法熟识,其中那女子细腰袅娜,竟然像极了当日对封秦上下其手的华山派剑宗弟子苏不伤。跟在那一男一女身后的是一个瘦弱的少年,面容虽隔得远了看不大清晰,却分明一副没长开的豆芽菜模样。

封秦一怔之际风清扬也望见了来人,不由扬声叫道:“老五,老七,你们怎在此处?”

那女子欣然叫道:“是小师叔!小师叔当真还在武当山!”语音清脆,果然便是苏不伤。

封秦忙不迭的一头扎进风清扬怀里,四爪抱定了四周的里襟衣带,咬紧牙关再不露头。

山道上四人飞步迎近,只听风清扬含笑问道:“不是把你们两个祖宗送回华山地界了么?怎么不跟着掌门师兄?又自己偷跑了?”停得一停,似是大出意料一般,又道:“这是岳师侄?老五,岳师侄今年尚未出师,你们怎能带他下山?”

赢不言沉默不答,苏不伤喉中低低哼了些什么,便也寂然无声。

却听一个少年的稚嫩嗓音不温不火的道:“华山气宗弟子岳不群,叩见风师叔。”

封秦听那少年一派老成之气,忍不住暗暗发笑,心道也不知是哪位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师父竟能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教成这样,一时忍不住,便偷眼向外悄悄瞄了瞄。

却见那跪到一半便被风清扬拉起的少年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眉清目秀,一张长方脸蛋上神情沉稳凝重,不带什么表情。他身量颇高,比赢不言矮不了几寸,却也极瘦,一身淡青的衫子晃晃荡荡,倒像是凭空挂在一副衣架子上。

赢不言与苏不伤两人的神宇间却或惶惑或担忧,偶尔目光向风清扬一暼而过,眸中满是不安。

四人相对静默,良久,风清扬凝声道:“出了什么事?老五,你说。”

赢不言身子颤了一颤,抬起眼来,低声道:“小师叔,是师父让我和七师妹带了岳师弟跟着你。师父说这次五岳剑派结盟,太室山嵩山派做东,让咱们三月十七赶到嵩山,他老人家随后就到……”话未说完,便被风清扬一挥手打断:“可是华山派中生变么?”

他这一问却是开门见山。赢不言毕竟年轻,闻言“啊”的一声,正不知该如何措辞回答,他身边岳不群却微微躬身,接口道:“是。是魔教的人上山捣乱。”

风清扬眉峰骤拧,道:“魔教?”

岳不群道:“是。三月十一那日,忽然有十几个黑衣人递贴子拜山,却不想见掌门师伯,反而指名拜见蔡太师伯和祖师爷。太师伯将我们和掌门师伯遣了出去,自己和祖师爷与为首的几个人留在剑气厅中说话。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厢就动起手来,从厅里一直打到厅外。那几个人武功很高,掌门率领‘清’字辈的师伯师叔们抵挡,令我们小辈弟子都退……退下山。我爹爹随着掌门,便让我跟着赢师兄和苏师姐来找师叔。”

风清扬点头道:“那些人可留了姓名没有?”

岳不群脸现茫然之色,摇了摇头。苏不伤却一拍手,道:“我知道了!黑衣人为首的一共有十个,每个都叫什么‘神魔’,其中有一个叫做‘大力神魔’范松!”

风清扬面色一变,道:“难道魔教十大堂主都来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无耻剧透:猜猜强大的胖松鼠会被谁干掉?hohohoho~~~~~~~~~~~~~~~~

——by无耻剧透的作者

十六、命殒

魔教十大堂主在魔教之中地位仅次于教主及左右二使,麾下十堂实权在握,分掌下属诸般事物,历来皆以教中武功极高者担任,教内之人惯以“长老”相称,乃是魔教中最厉害不过的人物。三年前自上代教主杨莫宁暴卒,继任的教主上官奇与左右二使年纪都不大,十大堂主总揽教务,一举一动便愈发举足轻重。苏不伤与赢不言下山未久,处事见闻尚带稚嫩,岳不群不及出师,更是毫无半点江湖经验,三人虽混混沌沌不知这些堂主每人究竟姓甚名谁,但“魔教十大堂主”这般的烜赫名号却也早已听旁人提起过,乍闻风清扬此言,当下都是一惊,苏不伤轻轻叫出声来,道:“魔教的十大堂主?他们便是魔教的十大堂主么?”

风清扬苦笑着摆手,道:“我倒盼着不是——老五,你们下山时华山形势怎样?”

赢不言道:“魔教比咱们人少,但十堂主的武功太高,我们退下山时宋师叔和张师叔都受了伤,魔教也没讨了多少便宜去。掌门命我们先下山,他和师伯师叔们拖延一阵便走。只是……只是咱们下山的弟子大多走散了,我和七师妹这一路上一个同门也没看到过。”

风清扬问道:“这几日江湖上有什么消息?”

赢不言道:“还没听见。这次魔教像是早有图谋,打了咱们一个出其不意,眼下江湖上还没传出什么,我们也不曾遇见掌门他们。”

风清扬“嗯”了一声,眉心不由紧了紧,略一沉吟,道:“咱们这么办。老五,老七,你们带着岳师侄即刻便上山求见明如道长,说明魔教搅乱华山之事,借他的飞鸽传书向五岳剑派其余四派求援——如今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总归多一个人算一个人。明如道长已答允三月十七参与五岳结盟大典,那时你们三个跟着他,一齐往嵩山便是。”言罢单手在马背上一撑,翻身上马,便欲提缰而走。

苏不伤急道:“小师叔,你往哪去?”风清扬道:“我从河南道回华山。半途若是迎上掌门师兄和师父他们最好,若是迎不上……”微微敛却了唇边弧度,摇了摇头,却不再说什么。

忽然岳不群轻声道:“风师叔,你带我回去罢。”

他这句话异想天开得近乎匪夷所思。风清扬尚未答话,苏不伤已低斥道:“岳师弟胡闹!你去了可不是给小师叔惹麻烦么?”

岳不群一双眼乍一抬便即垂下,依旧低声道:“我爹爹跟着掌门……”只说了半句,便没了声音。

风清扬与苏不伤对视一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前少年的父亲便是气宗鼻祖岳肃的独子岳清珂。风清扬等人虽是剑宗弟子,却也知这少年自幼丧母,又无甚兄弟姊妹,便只有父亲与祖父两个亲人。眼下岳肃与岳清珂二人俱留在华山之上,也难怪他要跟风清扬回山。

似是不知谁隐隐一叹,停得一停,风清扬道:“若是这一路迎不到岳师叔岳师兄他们,你也不许上山。”见岳不群连连点头,不觉一笑,伸手将少年拉上马背,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两人马不停蹄,不一日出了湖北地界,沿着自晋豫入陕的官道径直西行。中原之地人烟繁盛,沿途的驿站旅店鳞次栉比,两人挨家挨户细细探问过去,偶尔碰见去往嵩山的伶仃几个华山派小辈弟子,却始终不曾得到华山掌门白清璋等人的消息。

——原来那日突围下山的华山派弟子,果然已被魔教中人尽数冲散。

这一路日夜兼程,到得三月十五,风清扬与岳不群两人一骑便入了陕南。北地春短,正是梨花零落时节,雨水却还不旺,官道上这一路劈面而来的尽是含了黄土的干风,吹得人一双眼涩涩地痛。岳不群毕竟年幼,几日下来早已满面疲惫脱力之色,伏在马背上,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剩不下,风清扬虽比他好些,淡然一顾间,向来俊秀飞扬的眉梢眼角也不由沾染了深深的憔悴忧劳。

……然而感觉到怀中松鼠带着r_ou_垫的小小前爪安抚般的轻轻拍着他胸口,风清扬却又忍不住伸指隔着衣襟轻轻一弹,低头微笑。

只是如今有岳不群在侧,封秦“吱吱”叫着装傻,却再不敢如往常一般跳上风清扬肩头以牙还爪,呲出两颗雪白的小小门牙。

陕南多山,沿途虽绿意稀薄,偶见的几株老树却俱是沧桑瘦劲,肥叶稀疏,虬枝戟张。风清扬眼力极好,马背上遥指半里之外一片新绿树影间依稀挑出的一旗半新酒帘,向岳不群道:“岳师侄,咱们到前边店里添些干粮再走。”

岳不群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道:“全凭风师叔安排。”

两人一骑驰到近前,但见道旁酒店店面落得极小,被几棵树低压的枝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檐底半堵青灰的石墙斑斑驳驳。那酒店倚着门边向外搭了半片茅草盖顶的棚子,棚下歪歪斜斜摆了三四张木桌,几付粗瓷茶具倒扣在桌上,已被尘土气熏得微黄。陕南道向来过客稀少,虽已正午,店中却并没有多少人光顾,只一张桌旁两个身形瘦削的佝偻老者相对而坐,默默的咬着几个馒头,除了其中一个裹了灰袍的老者不时轻咳数声,两人举动之间便都寂然。

那两个老者乍一入眼,风清扬背脊便不由一震,猛地放脱马缰,开口叫道:“师父!岳师叔!”

岳不群也叫道:“爷爷?”跳下马背,奔到另一个青衫老者身侧。

两个老者闻声齐齐偏头,却见容貌苍古威严,果然便是华山派耄耋蔡子峰与岳肃。

——蔡子峰、岳肃原是同门师兄弟,数十年前分别开创华山派剑、气二宗,蔡子峰的剑宗偏重于剑法招式,岳肃的气宗却更注重内功修为,两人皆将自身所悟奉为武学正统,数十年来争执不下,最终师兄弟反目,各自闭门授徒,再不相互干涉:两人彼此水火不容其时已久,岂料今日同桌对坐,却出乎意料并未唇枪舌剑、大动干戈。

蔡子峰眼望风清扬,苍老枯瘦的脸上长眉微舒,道:“扬儿,你怎么在此?”风清扬下了马,道:“我在武当遇见了不言和不伤——师父,师兄他们呢?”一面说着,一面将马在店前树上栓了。

蔡子峰眼色一暗,道:“咱们分头冲下华山。璋儿还不曾有消息……”顿了顿,仿佛又想说什么,猛地一耸肩,低低咳了起来。他肺中痨病原是十几年的沉疴,风清扬自幼跟在师父身侧,当下也不以为异,上前数步,轻轻拍打蔡子峰背脊。

不料蔡子峰身形一颤,“哇”的一声,竟呕出一口血来。

风清扬一惊,忙扶住蔡子峰身子,促声道:“师父!”蔡子峰却微微摆手,喘了几气,低声道:“不要紧,接了魔教的小子一掌——哼,‘飞天神魔’赵鹤,果然名不虚传。”

他似是受创颇重,一口鲜血呕出,脸色已是蜡黄。风清扬在剑冢习武既久,出山后又是一路纵马狂奔,近日江湖中的消息颇不灵通,只在赢不言、岳不群等人口中才稍为得知魔教攻打华山之事。眼下他空有满腹疑问,见蔡子峰受伤,生怕触动师父心事,只得咽下了,却不敢一一问起。

却听岳肃淡淡道:“这次魔教围了下山的通路,白清璋与你的几个师兄留在最后,只怕他这手剑法,哼哼,便未必管用罢?”

蔡子峰咳了一声,冷冷怒道:“我那徒儿出不来,你那儿子便也出不来。”垂着眼盘算了半晌,似也觉此事吉凶未定,忽然仰天一叹,道:“我华山派遭此一劫……遭此一劫……”喃喃片刻,埋没在眼睑褶皱里的昏花老眼倏忽闪过一痕ji,ng光,回手扯住风清扬衣袖,撑着桌面慢慢站起身,道:“扬儿,你随我来。”

岳肃的脸色微微一变,眼见风清扬随蔡子峰一前一后的进店,却也并不出言阻止。

小店内堂除了后厨便只剩下店家自家居住的一间小室,蔡子峰塞给店主几钱碎银,借了小室入内,阖上室门,拣了一张座椅坐定,向风清扬道:“扬儿,你心里怕是想知道,为何魔教突然找咱们华山派的麻烦罢?”

他为人向来严厉,这一问却带着极淡极淡的笑意。风清扬一怔,蓦然发觉师父面上竟是苦笑,心底疑惑不禁更甚,想了一想,答道:“……是。我想魔教若要搅散五岳结盟,原本不该单找华山一派的麻烦——便是找了,也断不会密而不发。”心道近几日只有自己一人与魔教任我行等人起过冲突,但任我行既叛教自立,客栈那夜自己窥伺在侧却又无人发觉,若说魔教中人为此事向华山寻仇,可也着实太过离奇。

蔡子峰低声道:“魔教寻仇的缘由,便是你掌门师兄也不知道——这次魔教十大堂主齐出,为的便是《葵花宝典》!”

他话音甫毕,风清扬不由“啊”的一声,道:“《葵花宝典》?怎么又是《葵花宝典》?”

蔡子峰微微抬眼,道:“你何来一个‘又’字?”

风清扬道:“我日前拜上少林,正遇见魔教之人对少林寺动手,为的便也是这部《葵花宝典》。”当下寥寥数语将那日任我行率众上少林挑衅却铩羽而归的始末说了一遍,只是对于封秦之事,却都掠过不提。

他言语中不尽不实,生怕蔡子峰听出破绽,谁知蔡子峰却也不凝神细听,闻得任我行一口咬定《葵花宝典》便在嵩山少林寺中,忍不住摇头道:“少年人无知——当年便是莆田少林寺中的宝典原本也早毁了,嵩山少林寺还剩得什么?”

风清扬问道:“那华山之上又怎会有《葵花宝典》?”

蔡子峰低低咳嗽,神情悠远,缓缓的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莆田少林寺的红叶禅师尚且在世,《葵花宝典》的原本也不曾毁去。那年我和岳肃岳师弟两人结伴拜访莆田少林寺,机缘巧合之下,便看到了这部《葵花宝典》。”顿了顿,又苦笑道:“说是看,不如说是偷,那宝典名闻江湖,红叶方丈自来密不示人。当夜我和岳师弟窥准时机潜入藏经阁,来去不到两个时辰,来不及同时记下宝典武学,我便记下前半篇,教岳师弟记下后半篇。后来回到华山,我和他对照印证之时,他心中所记却与我所记全然合不上来,想来是当初他匆匆一瞥,怕是记错了……”

忽听门外一人叹道:“师兄,如今三十余年过去,你却不知当初记错宝典武功的原是师兄你么?”言罢那人推门而入,青衣儒衫,正是岳肃。

蔡子峰扫了岳肃一眼,任他也撩衣在内室中坐了,却并不理会,续道:“不料他却向今日这般,一口咬定是我错了。我们为此事吵了数月,最终参照各自记下的那段武功参详。谁知岳师弟不知记下的究竟是什么武功,他竟悟出了什么‘气功为主’的狗屁……”话未说完,岳肃便冷笑道:“气功一成,自然无往而不利,这才是本门武功的正途。如师兄这般走捷径、求速成的武功,又算得什么了?”

蔡子峰怒目相视,道:“华山派武功自来以剑法为宗,你混淆纲目,可对得起华山派列位祖师么!”岳肃“嘿嘿”几声,并不答话。

华山派分宗之时风清扬尚未出世,并不清楚华山一派为何分裂为剑、气二宗,如今蔡子峰一席话听入耳内,这才明白华山派所以有气宗、剑宗之分,竟是因一部《葵花宝典》而起。他自从习得独孤九剑,剑法上的见识已远超蔡子峰岳肃等人,立在一旁虽默不作声,心中却隐约觉得剑法上若是拿捏得高明到了极点,气劲有无,也不过末流而已。

他忆及独孤九剑,自然而然便想起了怀中缩成一团装傻的封秦,情不自禁低头看时,却见封秦也正从衣襟缝隙里抬头望着自己,淡灰色的小眼眨了眨,眯成一弯含笑的月牙儿。

只听蔡子峰沉声道:“扬儿,过来。”

他这四字语意肃穆。风清扬一惊回神,抬起头道:“是。”上前数步。却见蔡子峰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道:“这本书今日便交在你手中。若是……若是你白师兄已遭不测,你便——”摇了摇头,便将书册递了过来。

他年纪老迈,伤后力有未逮,递书时动作十分缓慢。风清扬退了半步,却不伸手去接,正想说“白师兄决计不会出事”,突然间眼前青影晃动,却是岳肃斜剌里从蔡子峰手中夺过书册,跃到一边,接口道:“若是白清璋死了,他便是华山派掌门,是也不是?”

这一下兔起鹘落,蔡子峰与风清扬都不及防备。蔡子峰勃然大怒,霍地起身,喝道:“反了你么?”

岳肃将手中书册飞快一翻,拢入怀中,面上也尽是怒意,道:“呵,你将《葵花宝典》给了这小子——蔡师兄,这《葵花宝典》本是你我协力而成,你一人独占,这也罢了。你欲以剑宗旁门左道之法窃据华山掌门之位,这又怎么说?!”

蔡子峰手按剑柄,喝道:“当年师父将掌门之位传于我,何言窃据!更——”他本想说“更何况你气宗不分纲目,另立宗派,居心叵测”谁知一口气岔了,登时又是一阵咳嗽,右手微颤,抽出长剑。

岳肃冷笑道:“好哇,蔡师兄,你要动手是不是?”“唰”地拔剑出鞘,出手便是一招“野马分鬃”,直取蔡子峰眉心。蔡子峰未料他说打便打,咳声不停,使了半招“有凤来仪”,狼狈避过。

他师兄弟二人武学宗旨大相径庭,以武功修为而论却是不相上下,只是蔡子峰受伤在先,又止不住咳嗽,功力大损,数招内便隐隐露了败像。风清扬拔剑道:“师叔得罪!”正欲上前相助,却听门外岳不群叫道:“爷爷!”推门而入。

斗室不过丈许方圆,岳肃剑下气劲横飞,蔡子峰一柄长剑更使得满室剑光。岳不群年纪尚幼,哪里知道其中凶险,又叫了一声“爷爷”,便向里走。风清扬斜眼瞥见岳肃一缕剑气便在岳不群身侧堪堪划过,不由叫道:“小心!”心知蔡子峰眼下不致落败,奔到岳不群身边将他一把挟起,心道先把这孩子弄出门外,回头再作打算。

岳不群身量虽高,却毕竟是个孩子,挟着也不费多大力气。风清扬道:“你先出去!”正欲迈步将他送出小店,却不料眼前寒光陡生,却是岳不群从袖内猛地滑出一柄三寸来长的匕首,抬手便向风清扬胸腹间刺落!

这一下既快且狠。风清扬与岳不群此刻相距不过数寸,长剑手臂都控在外围,一时间全然不及抵挡——那一刹他只知封秦正暖烘烘的蜷在自己衣襟内,一时间只来得及本能地让那匕首避开封秦的所在,却浑不顾那匕尖所指,已是自己心口。

灰影倏忽,一闪而过,风清扬远远甩开岳不群,死死盯着匕尖上挂着的一团深灰色短毛间洇散的殷红血迹,只觉似乎这一刀,当真便端端正正cha在了自己心口。

当日细细捻就的细线断了,滚圆的松子浸没在血迹里,染成一点绝望的漆黑色泽。

耳边蔡子峰呼喝着什么,他却听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累死偶鸟~

这是另一个结局:

太子醒来时发现一个青衫白发的糟老头子正蹲在地下研究自己,见自己睁眼,曰:“蠢材啊蠢材,这么容易就被田伯光打晕。岳不群这王八蛋¥¥¥apapap¥,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教徒弟的。”

太子被糟老头子华丽丽的骂人辞藻囧到,曰:“乃是谁?”

糟老头子大怒:“少装傻!今天不把独孤九剑练会我灭了你!”

太子哆嗦半晌,试探曰:“小风?”

糟老头子脑门上十字路口顿现。

太子曰:“我是封秦。”

糟老头子失色。

于是江湖盛传,x年x月x日,华山风清扬和他的徒孙令狐冲私奔了……

后来江湖上有个叫bt死生的人得知此事,大笔一挥,写出惊世奇文《感天动地祖孙恋》……

第二卷:江湖

十七、荒村

似是经历了一场乍惊乍醒的混沌梦境,眼前的淋漓血色忽化作了浓腻而微腥的黑,这个身子仿佛一霎时挣脱了宛若束缚的什么,黑暗中轻盈得几乎便要悠悠飞起,却又在下一刻扎扎实实的猛一沉,天光明丽,锐如剑戟,陡然刺入眼内。

封秦低低的一声咳,从榻上坐起身来。

被匕首刺穿的所在隐隐疼得厉害。封秦隔着衣襟按住了胸口,蓦然呆了呆,这才发觉自己竟依旧活着。

眼下的所在是一间极小的草庐,板壁甚薄,唯一的一扇木窗却开得极大,想来地处偏南。那木窗窗槛颜色古旧陈灰,窗外几枝桃花斜逸,褪却了粉嫩的蕊萼,细叶娇柔。几线阳光透过桃树枝叶点缀在案前榻侧,明澈如水纹涌动,便是浮在光影里的细微飘尘,静静望来,也是如此鲜活。

那么,自己的确是活着。

——记忆中最后的场景便是那少年一柄雪亮的匕首在松鼠原本就不能再小的皮囊里直没至柄:当初斗室之中封秦猝不及防无暇细想,只来得及挺身替风清扬挡下了那一刀之厄,而如今淡淡回忆起来,他却忍不住唇角微翘,自嘲般的一笑。

当年草原起兵,莅临拔楚,三十余年的生命里睥睨了一切大风大浪,岂料最难防一连两次,一艘船都翻在了y沟里。

一次是沉默寡言的九弟,第二次,便是这仍然沉默寡言的瘦怯怯少年。

……呵,这个岳不群,当真后生可畏,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将来只怕成就无可限量,又是一代青史留名的枭雄。

封秦不由又笑了笑,不知怎么,眼前恍惚掠过最后一瞥间风清扬震惊得近乎呆滞的面孔,那双从来含笑的晶亮眼底依稀像是破碎了什么,他却不愿再想。

——只消平安无事便好。再多想,便没多大意思。

他在榻上抱膝坐了片刻,眼见光移影动,斑驳的明黄色光亮渐渐铺到了足边,便眯了眯眼,就着这阳光,细细检视自己的手掌。

那手掌与他前世三十余年握惯了长枪大戟的武人手掌截然不同,反而带了些温文尔雅的味道,骨节纤长优美,指尖圆润,肤色白皙,一双手只右手拇指、食指与中指的关节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细茧,显然是常年握笔书写磨就的痕迹。封秦盯了那手掌良久,目光缓缓移向屋角案头书页散落的经史子集,终于眉心一动,却是笑出声来。

第2节

恋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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