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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1 / 2)

风清扬作者:简称死生

第4节

封秦问道:“那你怎样?”

风清扬道:“我那时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却不曾受伤。”摇头一笑,似是不想再说,反问道:“你这几日又到哪里去了?”

封秦手一摊,启颜微笑道:“也只在洛阳停留了几日,认了一个妹子,结识了几个朋友。”将荒村醒来、与向问天结交、做客绿竹巷,中宵曲偕前后几件事对他讲了,只是向问天曲洋等人隶属魔教一事,却绝口不提。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他二人说说笑笑,兴致渐高,不知不觉便入了夜。三月下旬天气虽暖,夜间却兀自微凉,两人索性敞了窗,也不点灯,摊开一床薄被便这么在一人来宽的窄榻上挤了,一任落月微黄,铺满榻前。

直至二更时分,才先后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死生粉勤快吧~~~~~~~~~~~~~~~~~~~~~~~~~~~~~~~~~~

二十五、太室

封秦这副身子虚燥带病,自来便不大好,入了夜虽迷迷糊糊闭着眼,却始终睡不踏实。风清扬侧身向内,抱臂睡在他身旁,贴得紧了,彼此沾着尘土气的微汗气息一点一点的绕进鼻腔里,温暖安然,依稀熟识。

便如同当初自嵩山去武当的几日里,春夜寒凉,一人一松鼠挤作一团鼻音细细,一旦有些冷了,那松鼠便蹬着短短的后腿扒进风清扬怀里继续睡,偶尔呲着两颗门牙打上一个小小的呵欠,眼也不睁。

第二日便是三月廿二正日,小院中众人一早便动身上山。向问天本意便是要看这五岳结盟的热闹,与封秦携了小仪,也跟随华山剑宗众位弟子上山。

封秦数日之内暗中习练自身“苍神九天”的武功,经络气海之内已小有所成,眼下真气流转,嵩山太室山道尽管崎岖,迈步纵跃之际却也不觉如何费力。他与向问天等三人毕竟不是华山弟子,行走间慢慢便坠在了华山众人身后。封秦低眼见小仪年幼弱质,一步一步跟得费力,笑了一声,便将女孩儿抱在怀里。

小仪性子甚是坚强,伸袖抹去额上绵绵密密一层细汗,道:“大哥,我能走!”封秦笑着应了一声,伸指轻轻在小女孩儿脸蛋儿上一弹,道:“是,我家妹子厉害得紧——先歇一歇,到山腰上我便放你下来,你听话。”小仪偏过头望了望眼前数不尽的石阶跌宕,想了一想,点头“嗯”了一声,双手环住封秦脖颈,在他颊畔轻轻蹭了一蹭。

封秦低声笑道:“你多大了,还撒娇?”眼底一泓光影蓦地晃了一晃,仿佛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便又不说话了。

却听向问天接口笑道:“老封你也别恼,我瞧你倒像是天生便要哄孩子的!”不待封秦开口,向小仪道:“小妹子,改天老向教你一套武功,保管在这山头上你家大哥拍马也追不上你!”

封秦道:“你的武功刚猛摧劲,至阳至刚,修内而不修外,可别教坏了我家妹子。”向问天拊掌笑道:“照啊,有你这句话,绿竹这小子这个赌可输给了我!”

他这一句话极是突兀,封秦一怔,失笑道:“你又怎么欺负他了?”

向问天道:“打赌算欺负他么——那天在绿竹巷,我们闲极无聊,说着说着便说到你。我说别看你一副斯斯文文不会武功的模样,但相识的久了,怎么都像是混过江湖的,绝非籍籍无名之辈,绿竹却咬定了跟老子唱反调。老子气不过,便他妈的打了个赌——我这一路上也没和谁当真动过手,你却一句话便揭了我武功的老底,还不是混过江湖么?”

封秦淡淡一笑。他当初以“山野书生”之名与向问天论交,原本并未提及自己识武之事,但为风清扬之故,既渐涉江湖,便也不打算就此瞒他,道:“你想问就问罢。”

向问天神宇一片豁然坦荡,道:“你不害我,我不害你,便不用问。当朋友交心便是,问多了都他妈放屁。”抬手从封秦怀中替他抱了小仪,松荫浮云下一张瘦削的侧脸被山间高处愈发明澈的日光晒得久了,隐约泛着微微的红。

众人渐行渐高,转过半片山峰,便行至一道瀑布之前。此时云峰深处日光已敛,苍岚叆叇,自荦确山石青碧色含着水汽的缝隙间扑面弥散开来,便是瀑下石角重重叠叠的深黑色褶皱也俱是空空濛濛的看不分明。众人自瀑布之侧攀援而上。向问天指道:“这就是观胜峰了——他嵩山是中岳,又有皇帝老儿封禅,这山上的门派便也总存了自己才是天下武林正宗的念头:其实少室山上少林派自高自大便也罢了,好歹高手迭出,几百年前便有个名头挂着,嵩山派又他妈凑什么热闹?这次华山派出了事,五岳结盟改在嵩山,我瞧费旌对这盟主之位怕是志在必得!”

——他口中这“费旌”便是嵩山派的现任掌门,坐下弟子人才济济,尤其以左冷禅、费彬、狄修、陆柏、丁勉等人武功最是出众,门派中年长一辈的高手虽然不多,小一辈却正当盛时,数十年后门派声望必然更胜如今:五岳各剑派此刻的形势封秦也曾听向问天风清扬等人大略提及,心知眼下华山遭劫、泰山平庸,南岳衡山一个师傅两个徒弟委实凋零,北岳恒山却是潜心修佛的静斋慈庵,较之嵩山一派,确无比肩相争之力。

他思虑敏锐,眼一低,心中便有了计较,却只笑了笑,道:“你怕什么?”

向问天“嘿”的一声,扬眉怒道:“——我怕?!”顿了顿,又道:“我怕他个屁!我难不成怕他吞了五岳剑派灭了日月神教称霸江湖么?”封秦但笑不答。

两人并肩又行了一阵,愈行山道便愈是陡峭纤仄,过铁梁峡时只见峡宽一线,右首怪石峥嵘嶙峋,横若劈空裂云,左首则是浓云遮障的无底深渊,一望之下,杳然如眩。封秦拂壁而立,道:“都说是嵩山雄伟,未料也是如此险绝。”向问天道:“险倒是险,绝却未必。老封你去过华山么?”

封秦摇头道:“曾经去过一次,不料陕南道上出了事,便没去成……”正回眸说着话,忽听山道之前一人清清朗朗的笑道:“好哇,你们说华山,怎么却不叫我?”说着单手在石壁上一撑,提剑几个起落纵至封秦身侧,青衫散发,俊逸带笑,正是风清扬。

封秦唇角轻轻一挑,不自觉露出了一痕笑意,道:“你不和你师父师兄在一起么?”风清扬手一摊,道:“师父有掌门师兄几个在,顾不上我。我前面不见你,便在此恭候大驾。”与向问天小仪见了礼,探手攥紧了封秦右腕,笑道:“阿秦,你若想去华山,我带着你便是。华山桃花坪、希夷匣、莎梦坪、舍身崖下我都背着师父藏了好酒,你若喜欢,我请你。”对向问天一拱手,道:“借人一用!”扯了封秦,转身便走。

封秦被他扯得呆了一呆,见他身形雀跃,与日前愁苦黯淡的情状大不相同,便如十几岁的少年一般,心下不由欣然,停得一停,猛然朗声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六考四级……死生真的会努力的!努力学习!努力更文!

这篇文一定是he!!!!!!!!!偶以坑品保证!!!!!请看偶红彤彤热乎乎的小良心!!!!!!

二十六、欲言

风清扬年少跳脱,纵跃迈步,走得极快,欢欣飞扬一如十几岁的无忧少年。封秦历来稳健从容,倘若得了懒洋洋慢悠悠的余暇便绝不愿匆忙行事,岂料如今右腕被这少年微烫的掌心紧紧攥了,一时心懒,竟浑然不愿挣脱,朗然一笑,也随了那少年踏石逐云,快步而去。

——却不曾想过巍巍嵩山道上这一番攀援纵跃,比之振衣袖手岂止是更加辛苦。

两人原本跟随三三两两上山观礼的几拨武林人士走在一处,愈行愈高,便缓缓与众人离散,耳边初时尚有行客大声谈笑,转过数道泥青的岩扉松壁,身后声音便再也听不分明。

只见得苍云如海,青山绸缪,头顶疏竹起伏落错。重重叠叠的碧影间,风声清寂,摩挲叶底,隔着山壁的几点人语被沙沙的轻响抚平了突兀的痕迹,带了些回荡空灵,恍若来自天上。

那一刻仿佛一切都如此安谧而沉静。风清扬衣摆拂动,渐渐放缓了脚步,又走了片刻,拉着封秦在一块略微倾斜的石壁上并肩靠了,眼眸略转,低声道:“我又觉得在做梦了。”

他一双眼生得极好,眼角微微上挑,七分刚冷的俊毅,只为那抹宛若柳叶尖儿般流畅细泽的弧度,便平添了三分说不出的倜傥不羁,温柔却磊落,小心翼翼,如有所思。封秦偏过头笑了一声,眼望风清扬低垂睫下瞳仁淡褐色的斑驳光影,不由抽出手来在他发顶狠狠揉了揉,笑道:“从前怎么不见你伤春悲秋呢?”

风清扬眉心浅浅一凝,盯了封秦片刻,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回道:“眼下江湖上正乱着,我哪有这份闲心。”空了的左手一动,似乎又想握向封秦手腕,中途却不知怎么顿了顿,转而探手入怀,取出什么递在他手边,道:“这个还你。”

他这个“还”字用得有趣。封秦自从来这异世便一直孑然一身,便连这副身子也不是自己的,本来无一物,自然更加用不到“还”这个字眼——却见风清扬惯于仗剑的修长指骨间绕着一根淡褐色细心捻就的断线,线上一颗指甲大的松子圆润而饱满,色泽细腻,静静浮着一层略带锈色的油光。

是那日风清扬带他拜访武当时,挂在他颈上的松子。

……难为这孩子居然还带在身边。

心里忽然漾出些含了笑的暖意,封秦双眼微不可察的一抬,伸手欲接,身侧风清扬却像是蓦地想起了什么,手掌微微一僵,道:“……这个不好,改日我送你个新的!”一扬手,将那穿了线的松子远远抛了开去。

封秦不料风清扬说抛便抛,举动全无半点预兆,一时不暇细想,身形前倾便要将那松子截回:他内力全失,比江湖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武功好手尚自不如,但若论眼光之老辣、发力之ji,ng准,这世上却已无人能出其右。风清扬那一掷几近全力,松子飞得极快,破风声劲,嗤嗤作响,他却只是浑若无物的一捞一拢,轻轻松松便将那松子重新捏回了指间。

他手掌白皙,只在指尖儿薄薄的积了一层握久了书卷的细茧,指节匀称而优雅,犹如漫不经心的轻轻拿捏,倒更显出指间松子的滚圆可爱。他先扫了一眼那松子,才开口笑道:“好歹也是你费了心力做的,扔什么?”

风清扬摇头道:“还是扔了罢——这东西我刚送了你,不久你便出了事,想来晦气得紧。”

封秦却不知他脑中转的竟是这么个古怪念头,一怔之下,忍不住“嘿”的一笑,道:“晦气不晦气,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这一生没什么晦气,倒也不必怕他。”见风清扬启唇欲言,便将那松子收入怀中,笑道:“你说他晦气,自己何必又带着它,趁早扔了便是。”

话音甫毕,风清扬一双眼便是极飞快的一抬,眼中光影跃动,一场盈盈满满的如有所语竟是如同要涌溢而出一般。封秦含笑抱臂,略略侧了侧头,心道你小子自从再见面便积了满腹密密迭迭的心事,忧能伤人,有什么不痛快,这一次总教你先说出来最好。

然而风清扬望了封秦半晌,却不知为何重新移开眼去,低声道:“我只道你死了。”

他移开眼的一瞬,那神情像极了叹息。

与平日里嘻嘻哈哈口没遮拦的华山派登徒子风少侠迥然不同。

——那清清楚楚便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落寞神情,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封秦第一世身份尊荣,娶亲原是两族联姻,妻子去世的却早,这一生历尽了干戈戎马黄沙百战,年年岁岁大多消磨在大纛辕门之下,常在身边的便也只是几个朋友几个兄弟,虽不曾种情,情爱之事终不是一无所知,眼见风清扬形容愁苦,已是十二分的手足无措,暗暗一笑,便也不再逗他开口。

这孩子出色得很,不知哪家的姑娘有这份难得的好福气。

只这么想着封秦便又情不自禁的想笑,回忆起剑冢之上那孩子穷心竭智参悟剑法的模样,心中倏忽升起了些许绰绰约约的骄傲来。他打了个呵欠,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与风清扬挨得近了,右臂自然而然便揽上了风清扬肩头,道:“方才见你扔那松子,像是左肩血脉不通,昨晚没睡好压着了么?”

风清扬肩头轻轻一震,似是也松了一口气,静了片刻,忽道:“是啊,有些人做惯了松鼠,迷迷糊糊便以为自己依旧是松鼠,这一夜睡冷了就拼命望旁人怀里扒,见钻不进去便在我肩上枕了一夜。”语音带笑,又换做了平日里与封秦开玩笑惯用的揶揄口吻。

封秦不意被他反咬一口,苦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么!”搭在风清扬左肩的食指猛地屈指成扣,在他“肩井”大x,ue旁的一寸二分处重重一敲,道:“那我便只好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劫财走人了。”

他这一敲正敲在风清扬气血不通的淤塞所在,劲力极准。风清扬只觉肩头一阵酸痛,闭塞胶结的经络霎时便有所缓和,心中不禁又惊又佩,口中却道:“你顺道劫色也不算什么——你不是将军么?这副江洋大盗的腔调却也熟极而流啊!”

封秦哈哈大笑,道:“我又不是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要劫色也不劫你,你宽心罢!”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却见风清扬眼色一挫,突然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风风偶不会让乃这么容易追到太子的!!!!!!!

——by因为四级过不去而彻底黑化的死生

二十七、忆昔

风清扬目光变化只在倏忽,睫羽略略一低,便即重新抬起。封秦心细如发,一双眼虽望着远处山峦,余光却看得清明,一霎时只觉这孩子眼底仿佛是刮破了什么,黯淡得教人心惊,不由向他又靠近了些,轻声道:“有心事?”

风清扬摇了摇头,沿着石壁退了半步。他颊边血色似乎须臾之间便褪了个干净,侧脸棱角分明,微微现出了犹如蜡质的苍白,薄唇动了动,道:“没有。”

封秦笑着叹了口气,道:“谁信。”抬手在风清扬头顶拍了拍,笑意微敛,又道:“有心事便静下心细细的想。想透了最好,想不透,便找个人说出来——心事这东西不能攒着,攒得多了,钻到牛角尖里酿些时候,就再不是最初的心事。……我当年有个弟弟,兄弟辈里排行第九,从小有些孤僻,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摇头笑了一声,仰起脸来,漆黑的瞳中浮云流卷,不知不觉多了些烟漠隔世的遥远颜色,却不再说话。

风清扬偏过头注视封秦,低低的道:“你有九个弟弟?”

封秦笑道:“九个便不c,ao心了。我们兄弟十五个,我最长,身后十四个半大小子一个比一个调皮捣蛋,打架上树私奔耍赖无所不能……”忽然像忆起了什么极有趣的过往,忽然“哈哈”一笑,咬牙忍了忍,又是一笑。

风清扬道:“我只道你是有一个儿子的将军。”封秦笑道:“将军家里不许有堆弟弟么?”风清扬垂首不语,等了一会儿,才道:“也难怪你总把旁人当孩子看——方才你说你九弟,你九弟又怎样?”

封秦微微一笑,道:“我九弟单名一个‘齐’字。”风清扬cha口道:“他叫封齐?”正想说你们兄弟的名字大有春秋战国之风,蓦然想到那日剑冢石壁泥苔间刻的“图地封楚”四个小字,心里刷地一凉,便说不出话了。

——那一夜剑冢石台上隔火对坐,风月暗淡,岚雾溟濛,只那般近乎永寂的沉默,便已是无边无涯的怆然感伤。那时候那人尚且受困于一团小小的松鼠皮囊,从来无辜的淡灰色的眼仁杳然一顾,一场犹如错刀般锋锐峥嵘的荒忽萧杀却已逆风四起,旅夜飞惊。

分明是心死之哀。

春愁黯黯。

却听封秦含笑道:“是,封齐,我叫他老九。那孩子安静得很,人却极聪明。那时我们行辕有个练兵的大校场,那孩子整日便偎着校场后的草堆看书,夜间也懒得回帐子睡觉——草原上夜风最劲,教训了几次他不听,说不得,便只好天天晚上钻进草堆里逮他,拎回帐子才罢。那一阵草原上里里外外打做一团,那孩子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忙得脚不点地,便也不怎么管他。后来他长大了,愈发沉默寡言,满腹心事比你重得多,怕是积了十几年。”

风清扬微感诧异,只觉封秦语意悠然恍若叹息,一时却笑不出,便问道:“十几年的心事?他不说么?”

封秦笑了笑,淡淡道:“他不想对我说。有人他想说了,那人却不愿听。”沉沉叹了口气。

风清扬道:“后来他怎样?”

封秦道:“后来他被心事逼得狠了,便做了件错事,还好也没殃及什么人,知错了,便算了。”摆了摆手,闭口不言。

他这一停却虎头蛇尾。风清扬明白封秦这一番话真正想说的恐怕正是最后的这件“错事”,却不料他顿挫之下只用“知错了,便算了”几个字一语带过,不禁大是好奇,道:“他做的错事与你有关么?”

封秦眉锋轻轻一捺,默然片刻,道:“……他给我下了毒。”

风清扬一怔,脸色有些变了。

昨夜封秦叙述自己来历不过寥寥数语,风清扬一字一句却都记得分明。封秦只说他第一世原是一时疏忽被人下了毒,而如今看他神宇郁郁,下毒之人,已然不言而明。

然而殊无一丝一毫的恨意,便连极浅极浅的忿怒,也绝然不曾见得。

——只是一片坦坦荡荡。

良久,风清扬道:“你死在他手上?”封秦摇头道:“不算。不值得死。”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浅笑来,又道:“该值得时,扔了这条命也不可惜。”

那笑意温温淡淡,柔软而怀恋,如最缱绻最痴缠的风,眉梢眼角,那么忽焉似有再顾若无的悄然舒卷,生者百岁,已成安然。

风清扬心头苦涩,哑然道:“你是为了封楚前辈。”语意笃定,虽对封秦曾经之事一无所知,却并非问句,反如直述其实一般。

封秦“嘿”的一笑,却不接口。

两人之间一刹那便又静了,纵然晴岚如洗长风浩荡,入眼入耳的却都是死寂。封秦抬眼看了看天色,道:“近午了。你再不快走,五岳结盟就定然缺了你华山风少侠。”

风清扬点了点头,见封秦岔开话题,松了口气,也不多说,只道:“那我们走罢!”拉着他正迈步欲行,封秦轻轻挣开他手,背壁而立,道:“你自己上山罢。”

风清扬身形一滞,道:“你不是说要看热闹么?”封秦道:“看不看都是一个结果——我瞧今天来的人多得很,嵩山派那峻极禅院未必站得下,便没了心情。小风,你先走罢,我到别处逛逛,申牌时分在此处等你。”

风清扬眼色犹豫,略一沉吟,道:“好。”紧了紧腰畔剑绦,一转身,忽听封秦笑道:“这么去可不行。”随即发梢一紧,已被封秦拢住了一把。

风清扬自来随性,长发只是简简单单一束便即了事,从来不愿费心去管。今早起得急了,束发的布带绑得松,上山时一路纵跃疾奔,更不知失落在了何处,眼下发丝散乱,落了满肩,丝丝缕缕尽数遮在眼前。封秦道:“怎么说也算是当师叔的前辈高人,这般乱七八糟的教你那些师侄看笑话么?”一拍风清扬肩膀教他伏低,解下自己发带,权以食指作梳,替他扎紧了头发。

他身量与风清扬相仿,倾身束发,自然便透出些悉心而温柔的意味,指节温凉圆润,薄薄的指甲光滑整洁。风清扬身子微弯,瞥眼便见那人与自己两道身影斜斜铺在青石阶面上,一时之间,心底最深最深的一处,猛然便浸透了酸楚滚烫的幸福。

——只是不能说。说出来,如兄如父也好,亦师亦友也罢,便是此时此刻,也都要做了奢求。

作者有话要说:99(抓住死生猛摇):为虾米为虾米这是为虾米!!!为虾米乃不让小风风吃掉大哥反而让大哥揭了偶问题儿童的老底???为虾米小风风不扑过去撕掉大哥的衣服然后ooxxxxoo!!!为虾米!!!!!!!!!

死生:……

太子(黑线):99啊……偶……偶是直的……

死生:虾米!乃是直的!乃是直的偶看啥!皇帝!快把乃家大哥抓走调教!!!!!!随~~~~~~~~~~乃~~~~~~~~~~~处~~~~~~~~置~~~~~~~~~~~~~~~

皇帝(泪奔):乃75偶!还75偶大哥!!!!!!!!!!!偶跟乃拼了!!!!!!!!!!!!!!!

太子(大怒):乃!乃居然75偶家泪包!!!!!!!!!!偶跟乃拼了!!!!!!!!!!!!!!!

重gg(暴怒):乃拆偶的cp!!!!!!!!!!!偶跟乃拼了!!!!!!!!!!!!!!!

师叔(狂怒):乃不但拆偶的cp、还干预偶的性福!偶跟乃拼了!!!!!!!!!!!!!!!

99(怒极而笑):乃居然让偶死了都吃不到!还揭偶老底!!偶跟乃拼了!!!!!!!!!!!!!!!

狼烟滚滚鲜血横飞中,不时传来死生的惨叫太子的怒吼师叔的呼喝99的呐喊皇帝的欢呼重gg的加油声……

二十八、分别

封秦眯着眼目送风清扬青衫飘飘的颀长背影隐没在山石后,又靠着石壁独自静立片刻,耳听远处嵩山道上行人渐稀,这才垂下眼帘,自顾自的轻轻叹了口气,自来时的小路悄然转回上山的正道。

其时早已过了正午时分,前来嵩山观礼的江湖人士大多赶去了嵩山派峻极禅院,山道风声寂寂,便只有向问天和小仪依旧等在分别之处。向问天遥遥望见封秦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缓缓走近,不由大不耐烦,叫道:“早知道你去这么久,他奶奶的老子拐了小妹子就跑,死也不等你!”挟着小仪抢上几步,又道:“不过华山风清扬这几年在五岳剑派出类拔萃,倒也是个人物!”

封秦从他怀中接过小仪单手抱了,不知怎么便是一笑,道:“江湖上的事我不清楚。”

向问天道:“那档子你争我抢机关算尽的破事,不清楚便不清楚,你是和老曲一样的文雅人,听了没污了你的耳。”撇了撇嘴,似是极轻蔑的模样。

他眉眼浓重,十二分的不屑之意溢于言表,已是不言自明。封秦暗道这少年当真耿直得可爱,不由笑道:“你若是眼下还不上山,便赶不上五岳结盟的大戏了。”

向问天鼻中一哼,道:“他们五岳五个剑派沆瀣一气十好几年啦,结盟不过就是换新瓶装旧酒,图个名正言顺罢了。我瞧这次嵩山派盟主之位是坐定了,华山派力不从心,就算泰山派能争个脸红脖子粗,最后还不得乖乖听人家嵩山派调遣?那班废……”本想说“那班废物便是商量如何对付日月神教也未必就有人怕了”,忽然想起华山剑宗风清扬与封秦像是交情极好,骂了风清扬便是连封秦也一并骂在内,喉中模糊了几声,便闭了口。

封秦淡淡笑道:“五岳各剑派势力单薄,结盟一策,多为自保。若是想与日月神教抗衡,怕是至少要在三十年后,如今你却不必过虑。”

这一语正点中向问天心结。向问天一怔,道:“啊,你知道我是神教的人!”封秦道:“我见过黄钟一面,后来听你和曲先生言语间提及他,推究你步法内力,便知觉了。”向问天又“啊”的一声,挠头不语,静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还敢跟我上山?你倒是不怕我发了狠、把他奶奶的结盟大会砸得一塌糊涂!”

少年的语意自来狂放不羁,然而最后这句半是说笑半是疑问,眼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神情终究无处隐藏。封秦眉峰轻轻一挑,蓦地抬起手狠狠揉了揉少年头顶纠结凌乱的发丝,大笑道:“你怕什么?不信你我便不跟着你上山了!”

向问天神宇一松,登时释然,倏忽之间满面清朗,尽是不自觉的笑意。他一偏头避开封秦手掌,骂道:“他奶奶的,你当老子还是小孩儿么!你才多大!”抢上前去,两条手臂将封秦和小仪圈在一块儿抱了一抱,放手后退两步,道:“老封,你这朋友我认定了,以后赴汤蹈火,绝不皱一皱眉头——我这次来嵩山是为了找人,今天嵩山上江湖人多,说不定他便混在里边——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罢!”言罢放声大笑,轻功运处,只见他一领半灰不白的破烂衫子在风中猎猎一响,展得几展,笑声未终,人却已隐没在苍岩青苔荦确绝巘的古旧颜色里。

小仪眨了眨眼,抱住封秦脖颈,道:“大哥,向大哥还回不回来?”

封秦伸指在她脸蛋儿上轻轻一捏,笑道:“怎么,舍不得你向大哥?”

小仪摇摇头,被封秦捏得大为不满,反手也去扯封秦脸庞,道:“向大哥说以后要教我武功。大哥,小仪长大了要当女侠!谁欺负我大哥我就踢谁的屁股!”

——最后这一句当真像极了向问天带着土匪气的豪迈语调,一句出口便把封秦惊得微微一愣,顿了顿,才笑道:“你向大哥便从来不教好!”也再懒得教训她这句话原是如何不雅,眼眸略低,定定注视女孩儿点漆似的眼珠儿,一字一顿的道:“做女侠,咱们便做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绝代女侠,决不能叫旁人欺负了去。从今日起,大哥便教你武功,若是苦了些,你却不许耍赖。”

小仪嘻嘻一笑,在封秦颊边“叭”地亲了一口。

封秦师承渊远驳杂,虽居于瀚海阑干、常年率部游牧迁徙,对于中原南朝各门各派的内功心法却都知之甚详。他第一世生长征杀的所在原与如今这唤作“大明”的朝代截然不同,然而武功修习的走向却大体类似,教小仪习武之事,便丝毫不必为难。

——只是“苍神九天”的武功,他却已再无半分心力去教给第三个人。

他教小仪练得是当年南朝海门一派的一篇内功心法,名为“飞天”,名称虽与佛学相关,主旨却更近似逍遥道家。那心法胜在轻灵多变、奇兵突出,最宜女子修习。当初封秦匆匆记下这心法多半是为了少年心性一时好奇,却不料世事茫茫,竟用在了今时今日。

一大一小两人牵着手拾级而上,徐徐行来,步履都放得极缓。封秦在前一字一字的背出飞天的心法要诀,小仪便一字一字的跟着用心记诵。那心法要诀共有九百余字,诘屈聱牙,极尽绕口顿错之能事,也难为小仪秉性聪明,每一句都记在心中。

山回路转,过了朝天门,沿路折向西北,再上一段山路,便依稀望见峰顶的旷地上聚集了数千名江湖人物,人声鼎沸,如可喧天。

小仪轻轻叫了一声,道:“大哥,你看,这么多人!”

封秦颔首笑道:“这是武林中的一件大事,来观礼的人自然多些,却也没什么好看——史书上说,唐朝女皇帝武则天、后周世宗柴荣都在嵩山绝顶封禅,大哥带你去看这嵩山的封禅台怎样?”他当年身份尊贵,与武则天、柴荣等帝王不分轩轾,话中提及,便也不客气的直呼其名。

小仪眼睫闪了闪,“噗嗤”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小电立刻没电,闪鸟~~~~~~~~~~~~~~~~~~~~~~~~~~~~~~~~~~~~~~~~~

二十九、莫大

那封禅台位于嵩山绝顶,地势高峻峭拔,独立天心,登而临之,不觉教人襟怀大畅。踏阶止步,环目四顾,便见东南群山起伏连绵,千峰万壑,尽在眼下。石根生云,淡淡云翳间向西正可依稀鸟瞰洛阳古城城阙苍灰,北望黄河九曲,犹如一道银线。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记下这诗句时封秦尚是咸阳野店中的一只松鼠,那时候混迹书馆里偷先生书看,见这几句写得极壮,便不自觉的留了心——一生三十四年,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经历、有些景致早已在这三十四年间深深深深地铭刻进了骨髓,顾惜怀恋得近乎沉痛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便再也磨不穿,忘不掉。

他眯起眼,摇了摇头,不由自主的笑了几声,低眼见小仪望着洛阳城方向兀自发呆,便道:“这里便是封禅台了。小仪会不会写封禅的‘封’字?”

小仪嘟起嘴,摇头道:“不会,大哥从来不教小仪写字。”

封秦在她头顶轻轻一拍,笑道:“从今日起大哥便教你。”俯身摊开她白嫩嫩的小小手掌,正想以指做笔在她掌心写下这个“封”字,蓦地微微一怔,偏过头来。

其时上山观礼的武林群雄皆聚于嵩山侧峰峻极禅院之中,这封禅台上渺无人迹,更无丝毫语声,只余得风过如咽,松涛沧浪,啁啾鸟鸣的几转尾音也带着颤巍巍的空灵。封秦内息浅薄,耳力早已大不如当年,然而ji,ng于识音辨律,听觉之灵敏终究远胜旁人——便在方才那一刹,他清清楚楚便听得一痕极哀怨音色窅然一响,湮没在松风云海里,宛若轻轻的叹息。

小仪见封秦忽然侧头不动,像是凝神倾听的模样,觉得有趣,扯了扯封秦衣角,道:“大哥,大哥,怎么啦?你听见什么啦?”

如同回应小姑娘一般,那叹息般的乐音又是“嗡”的一声滑弦,停得一停,便咿咿呀呀的响将起来,听声音,却是把胡琴。

那胡琴仿佛颇有年岁,音韵绵长,低沉沉的若有若无。封秦识得那琴拉得原是一曲《雁儿落》,只是分明一阕秋来空邈的曲调,被这琴声幽幽几弦嘲哳顿涩的奏出,却尽是说不出的凄苦意味,风尘落拓。那拉琴之人几下带过了调前的引子,一声长叹,开口哼道:“乾坤一转丸,日月双飞箭,浮生梦一场。世事云千变……万里玉门关,七里钓鱼滩,晓日长安近,秋风蜀道难……”声音沙哑,一字一句拖得长长的,吐字不清,唱词也是一味苍冷,听口音却是一个青年男子。

这嵩山封禅台构建雄伟,占地广阔,荒得久了,大麻石铺就的石台间草木葱茏。那拉琴的男子想来早就在这封禅台上,以封秦此刻的所在,却正被遮住了看不见身形,只听那男子又叹了口气,胡琴声略略一转,带过了《得胜令》,接着唱道:“……休干,误杀英雄汉。看看,星星两鬓斑。”

这般凄凉不已的琴声,听到后来,非但小仪,便连封秦也忍不住好奇心起,向小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牵着她手寻声向那男子走去。

却见封禅台凿痕古厉的石柱后一名男子敛裾坐在石基之上,身形瘦削,便如一杆老竹也似,陈旧熨帖的淡灰色衣衫下骨节分明。那人大概有三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俊,只是一双眼似是眯得惯了,眉梢眼角横着几道极深极深皱纹,平添了三分忧苦憔悴的老态。他坐姿颇为随意,怀中抱了一把浅褐色的胡琴,琴身久经摩挲,琴弓与蒙琴的蟒皮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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