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三年二月,太宗崩,无储,诸子皆欲自立。十二日,魏王y党殿前都检王宏学,杀黄门监,入青龙门。炀帝怒曰:“竖子妄尔!长兄之位,何由尔肖想!”乃出虎符,嘱令禁军三衙格杀之。十四日,杀商王于府邸,十五日,并杀梁王唐王,十七日,擒吴王,十九日,杀周王,廿日,擒越王,共吴王y杀之。诸王因不敢妄动。
端平三年五月,炀帝立,改元宏光,赦下。
——《楚史卷?本纪第四?武太子炀帝本纪》
转眼便是季夏,宏光三年的闰五月,日视实沈,分外炎热,青鸾殿外蝉鸣如沸,此起彼伏,终日不止。
而青鸾殿中目光冷冽的皇帝,也略略脱却少年人青涩稚嫩的容颜。
朝野上下盛传着当朝皇帝无情寡恩的猜忌和残忍,弑兄杀弟,屠戮国柱,从不皱皱眉头。那是真正的子怒伏尸百万,廷杖、凌迟、族诛、连坐,九重圣谕道道辞锋冷酷,便是朱砂笔的花批间也透着浓重的血腥气,分毫不计生杀。
但那也的确是个ji,ng明之极的帝王,雪白纤瘦的十指玩转几千年宫廷朝堂里争夺逐求的谋略与手段,平叛讨逆,战无不胜。朝中幸存的重臣大多还战战兢兢的记得宏光元年九月御驾亲征平定旧朝南临的场景,皇帝便那么眯着眼浅浅微笑,面不改色的在那据毒死圣武太子的临朝老皇帝身上使尽酷吏院三百六十种大刑。
……却终没人看得清皇帝眉心沉灰般冰冷的死寂。
风清扬抱剑坐在青鸾宫侧窗外古木的枝丫上,透过敞开的木窗,略侧眼,便瞥见长殿中屏退内侍独自发呆的封楚。便如同端平二年腊月里的第次相见,三年多的时光仿佛钟山烛y气吸吞吐的转瞬,年年冰融雪澌繁花落尽,依然是隔扇窗,彼此不相识,也不必相识。
他在宫禁悄无声息的待三年,不过是为等人。
与封楚心如死灰的肆无忌惮不同,风清扬深知封秦经历之奇,几年渐渐沉敛下来,淘空的心底反而影影绰绰生出个念头,只求封秦有朝日,终究会再回来——念头原本绝无可能成真,但他当年经历惨痛无伦,着实已近痴狂,便像是溺水者手中的根稻草,攥紧,便死也不肯放手。
而倘若那人当真还在,底下能教他出现的,怕也只有处、人罢。
忽听脚步声响,却是封楚唤来内侍,低声道:“传征……传济南王进宫见朕。”那内侍匆匆去。
风清扬皱皱眉,眼望少年皇帝神情漠然,心中蓦地泛上几许苍凉悲悯之意,不愿去听他和封征夷的交谈,单手在身下树枝丫杈上撑,借力施展轻功离开。
他已是而立之年,所历既长,近年又极少开口话,旧事前尘静静回忆得多,性格便与当初的飞扬跳脱大不相同。有时他也会想起曾经与封秦关于封楚的番争论,那时他咬定封楚是昏君不过凭空推测,事到如今,却是亲眼见证那皇帝究竟是如何悄然扶植着封征夷,将自己架空,推向万劫不复。
眼前层层叠叠的桐叶落在身后,晴荫凝碧,便是片竹林。竹林之侧是当年前太子封秦居住的碧霄宫,今上无储,宫殿便直空着。自从当朝皇帝怒杀几名误入此中的新进黄门之后,宫中内侍连碧霄宫外环绕的竹林也不敢再踏进步。
于是风清扬在片宫墙之中,便只见过封楚人。
碧霄宫占地广阔,三年无人打扫,有爬山虎自假山空处蜿蜒而生,勾连交接,覆满朱红的影壁,直攀上大殿明黄的琉璃正吻。墙内几株海棠长得野,落花满地,在墁道的青石缝内尽数萎靡成尘。风清扬踏过庭前落花,轻轻推开大殿西侧的扇角门,“吱呀”声轻响,身形便隐没在长殿里。
他对寝宫早已熟悉至极,三年里所居便在此处,绕几绕,便跃上偏殿屋顶憩息时常待的方檩梁。几日或许将要朝中生变,连日来趁夜行刺的刺客络绎不绝,风清扬颇有数日不曾好眠,此刻神思略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殿内光影暗淡,月斜楼上,夜漏深沉,殿内隐约足音轻轻,似有人声。风清扬微微怔然,耳听那人低低自语,呆片刻才想到来人又是封楚,暗暗叹口气,从梁上跳下地来。
他在宫中日久,几次险些被封楚发觉,清楚少年耳音之洞察几近匪夷所思,举动丝毫不敢大意,甫落地立时穿窗而出,身法仿佛鬼魅——便么起落,匆忙间只见封秦寝殿内烛光微弱,少年皇帝在布满灰尘的床榻上蜷成小小的团,宛若无声的哭泣。
碧霄殿中的守卫早在封楚登基后便尽数撤去,宫殿左近漆黑团,竹影森森,月华如霾。风清扬回眸向殿内若有若无的烛光扫,不觉又是叹,纵身跃上殿脊,心知皇帝任性得紧,今夜万高手再来行刺,少不得仍旧暗中替他打发便是。
便在此时,骤然身后个温温淡淡的声音轻声道:“近日京中局变,还劳多费心。”
风清扬右手在腰畔剑柄上只拂便即移开,转过身来,道:“今夜他在里面,开口话,不怕被他发觉么?”
暗中那声音声叹息,缓缓的道:“他发觉也好,不发觉也好,已不是什么要紧的。”衣裾轻响,碧霄宫正脊走兽巨大的y影里人缓步踱出,神如玉,衣如雪,眉轩目秀,面色苍白。
风清扬让步,道:“……也罢,他每次来里都神思恍惚,未必发觉得——今夜又来看他么?”
来人微微苦笑,道:“过几日只怕不看他也不成。”眉眼略垂,痴痴凝视脚下琉璃瓦,神宇温柔,便犹如透过那瓦片凝视屋檐下抱膝蜷坐的少年般,半晌,才又道:“听京城传言,十四手底下名影卫武功深不可测,想来就是的。”
风清扬摇头道:“也知道,不是什么影卫。”
来人微笑道:“三年前第次见面就知道,是为大哥。”他眸色漆黑,数年来到“大哥”二字时总不由轻轻震,顿顿,道:“十四树敌太多,要伤他的人不可胜计,明里他还应付得过来,暗里几年多谢。”
风清扬勉强笑,道:“也不算什么,近日刺客忽然多,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么?”等片刻不见那人回答,便在殿脊上坐下,道:“几宿卫增不少,自己小心些罢。虽几年时常暗中过来看他,毕竟……”话未完,却听那人笑,道:“今是来跟道别的。”
他语意如同叹息。风清扬愣,问道:“道别?”
那人头,静静的道:“是。从今往后,便不再来。虽没过几句话,但毕竟还是朋友——十四孩子偏执任性,以后……以后还求千万多费心。”言罢整顿衣襟,揖到地。
风清扬欠身还礼,心头却益发疑惑,拧眉问道:“……究竟出什么事?……究竟是谁?”他与来人萍水相逢,实是君子之交,虽从言谈中大概得知此人或许是当朝亲王,却始终不清楚他究竟是近年仅存的宋魏齐鲁燕五中的哪位王爷。
却见白衣如雪的王爷露出丝极淡极淡的苦笑,缓声道:“在下封齐。”轻轻颔首,白衣展动,话音未落,人已飘然远逸。
风清扬身子震,呆立良久,猛然记起,当年那个给封秦下剧毒的弟弟,名字便叫做封齐。
……宏光三年五月,宋王、魏王、燕王、鲁王反,乱武阳,帝怒杀之。翌日,齐王逼宫,帝驰内城,擒杀之。由是朝中重臣空,无复言叛者也。
——《楚史卷?本纪第四?武太子炀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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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储君
百年宫禁,朝兵火。
封楚的手段迅如雷霆,宋魏鲁燕四王举兵谋逆的当日,道密旨传下,武北关囤聚的骁骑大营二十万兵马反扑京畿,转瞬便将武阳城重新控制在手中——他当年位居下兵马大元帅,下劲旅良将多是封秦遗给他的旧部,如心使臂,抽调自如,待得翌日大楚王朝最后个亲王率军入禁逼宫,便见满城禁军衣甲漆黑,如蜂如蚁,望不尽。
风清扬抱剑隐没在皇城正殿重檐殿顶的不彰显处,静静的望着脚下似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宫廷政变——封齐锦衣流丽,自雪白渐渐沾染洗不脱的血色,被皇帝麾下身经百战的羽林磨去身周愈发稀疏的亲卫,直到最后人。
封楚面沉如水,禁军环拱,漆黑的帝衮被猎猎硬风扯出几许笔直凌锐的杀意,淡薄的唇角尽是嘲笑,冰冷无情——便仿佛回应他的冷笑,封齐也是然般的微微含笑,袖底痕鲜血滑过掌中长剑破碎的缺口,流入白玉阶细细的缝隙里。
他眼眸黑如曜石,深不见底,竟比封楚更肖似封秦,而眼中如有所语的哀凉,又与封秦绝然不同。风清扬不知不觉的叹,想转过眼去,不料正对上封齐的目光。
那目光微有错愕,似也想不到风清扬便在此处冷眼旁观,停得停,忽然淡淡笑,扫封楚眼,向风清扬微不可察的头。
风清扬眉心紧,沉吟刹那,也头。
——当年封秦死于封齐之手,然而不知为何,风清扬对封齐的恨意却始终模糊难明:那子的眼神太痴,曾经青鸾宫外隔着门悄无声息的深深顾,于风清扬眼中,便不由忆起当年洛水之畔场不能罢不得的沉沉缄默,同病相怜,已成惺惺。
世上痴人应如,肯将性命付离殇。
遥遥只见封齐轻轻掸去雪白衣摆上战火染的灰烬与浮尘,转过眼来,微笑道:“十四弟,似乎败。”
皇帝缓缰冷笑,指隙刃凝碧,勾魂摄魄。
岁月如梭,倏忽已是宏光五年,四月季夏,蝉声未起,几树桃花盛极而败,微风吹过,落红如雨。当初几乎被战火烧成副空架子的青鸾宫近年来修葺得ji,ng致无伦,窗内为隔绝暑气而放下坠玉流苏的湘竹卷帘,依稀个低沉悦耳的声含笑上句什么,便惹起阵莺莺燕燕的笑语相和。
风清扬坐在假山石后重重叠叠的树影里,低眉拂拭手中长剑。
阿秦,是第五年。
殿外长方的青砖墁地,两纵夹着三横,摆成组组端正的方。今岁雨水大,常年不见阳光,厚厚的青苔填满砖缝,铺排开去,便写就个个老绿色的“回”。
那人却依旧不肯回来。
蓦听得破风轻响,枚彩线缠就的皮球从门内斜斜飞出,越过地面上无数青苔书写的回字,扑通声跌进殿左荷塘。殿中惋惜似的子叹息纷纷响起,鹅黄的人影闪,却是名宫婢教主子打发出来到水边捡拾。
荷塘离假山不远。风清扬跃下假山,正想熟极而流的避开,却见墙外个身材颀长的蟒袍少年正引着两名朝服华贵的古稀老者,步履匆匆的望青鸾宫走来。
那少年身形风清扬熟悉得紧,正是被封为济南王的封征夷。五年光y倥偬,当年单薄安静的少年已然比封楚还高些,双纯黑的柳叶眼温温淡淡,多些沉默持重的神情,却安静如往昔。
他与封楚眼眸的颜色不同,眉梢眼角ji,ng致而流畅轮廓却是惊人的相似,舒朗典雅,似落拓似风流——恍惚之中风清扬觉得,倘若封秦还在,或许也该是般清俊无俦的眉眼——只是封楚失于冷冽刻薄,封征夷失于恬淡落寞,许多年前那人不着字的朗然笑,终究是再没人学得全。
然而生实是从未见过那人面,荒唐的,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罢。
便如同五年的光y太长,长得几乎湮灭记忆里那人借书生皮囊而温厚带笑的容颜,有时清宵惊起忆及旧梦,却只记得梦里抹柔软的淡灰皮毛,再后来,便是宛如眼眸般深沉如窅的黑暗。
封征夷身后跟着的是当朝太傅和右丞,风清扬本对朝廷之事毫无兴趣,但两位老臣连年入宫苦谏,他便是再无心去记,也已牢牢记住——两人朝服入宫无非是以头抢地哭谏番,什么“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贤者敕其材,故君者,切不可荒废朝政沉迷色”之类的老话。得多,便是风清扬也不愿再听。
他心知青鸾宫中只怕又是阵混乱,索性依然闭着眼假瞑,等前殿渐渐静,才睁开眼舒舒筋骨,瞥眼,便见两位老臣被内监扶持而去,脚步蹒跚。
封楚抱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封征夷站在他对面,半晌,轻轻的道:“小叔叔怎么连‘诛九族’样诛心的话都出来吓人?太傅他们……毕竟是忠心为国的老臣。”
封楚笑道:“是忠心为国的老臣就往朕里带?明知朕听他们的话非折上十年寿不可,怎么,也盼朕早死?”
封征夷叹口气,低声道:“小叔叔!”
封楚“扑哧”笑,摆手道:“和着玩儿——话两个老儿进谏无门,居然想起钻的路子,也是好事,前些年进内阁,朕瞧如今也算从群老家伙中间把个威立起来。那些将军用着还好?是下兵马大元帅,可要学着爹爹,把下兵马都收拾服帖,无兵权无实权,记着。”
封征夷默然片刻,道:“是。”顿顿,又道:“当年晋王谋反,朝中有威信的将军都被小叔叔清理空,眼下也没人生出拥兵自重的心思来。小叔叔,两个月没露面,内阁民政积案子,们不敢僭越。”
封楚笑道:“是是,朕明白。内阁几个老家伙倒是当真只剩下嘴皮子功夫。样,征夷,朕加内阁首辅之位,统领内阁,位列朝臣之首,有擅专之权。还有,过几搬进碧霄殿罢,过端午朕加储君,那宫殿……那宫殿朕解禁令,打扫干净就住着,济南王府若舍不得,留着给当别业。”
假山后风清扬低低叹。
封楚番话侃侃而谈,到后来,饶是封征夷再镇定亦不由变脸色,道:“小叔叔!”见封楚“嗯”的声,意似暇甚,温润的黑眼中蓦地涌上阵不出的失望恼怒之意,咬下唇,道:“不成!”
他自来处事柔和,从不与封楚别上半句,言既出,封楚不由愣,笑道:“怎么?”封征夷深深吸口气,道:“不当的储君,不进碧霄殿。小叔叔,不喜欢朝政,帮手包揽便是。是王爷,不要个位子。”
封楚眉峰沉,笑容却是不变,低声道:“胡,位子是借爹爹的,总要还给,眼下宗室就剩咱们两个,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别跟朕闹别扭。”
封征夷睫眼低垂,摇摇头,良久,突然抬起头,眼神坚毅,字字的道:“的心思,不知道么?”
他声音仍是放得极轻,封楚宽大的袖角却略略震,道:“知道什么?”语调已然冷下来。
封征夷淡淡的道:“不闹别扭,也别装糊涂。小叔叔,好好的当皇帝,位子便当是爹爹给,不要。”移开眼。
他眼光正望着碧霄殿的方向,神宇寂寞,更深沉的什么却被覆盖在寂寞之下,分毫读不明晰。封楚思绪震荡,不由自主的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及见那大殿明黄的琉璃色透出竹林,心底却不知怎么生出几分不甘不瞑的绝望之意,百转千回,竟似怨毒入骨,猛然回过头来,厉声喝道:“来人,给朕把碧霄殿烧!敢留下片残砖碎瓦,朕诛们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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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重逢
他神情狠戾而决绝。封征夷与暗处风清扬心知封楚平素对碧霄宫珍视得紧,想不到他开口便是么道谕旨,都不由怔。直到那传旨的内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去,封征夷才似猛然醒觉什么,促声问道:“当真,小叔叔?”
封楚微微冷笑,道:“不要,烧便是!”别过头负手而立,便如赌气般,再不愿理会侄子。
封征夷双黑眼紧紧盯着封楚,字字的道:“不怕后悔么!”轻轻咬下唇,便要出殿去追那传旨的内监。猛听得身后衣袂破风声起,却是封楚抬手袭向他颈后“风府”大x,ue,喝道:“回来!”
出手已近杀招。封征夷微微失色,叫道:“小叔叔!”匆忙之下身子前倾,才堪堪避过,眼前黑发飘拂,却是鬓角已被叔父的指风削下缕——他与封楚武功虽出同源,却尚自相差半筹,眼见封楚攻势源源不绝潮涌而来,只得凝神接招,无论如何,却再也无法脱身阻拦那内监。
风清扬在石后静静望着叔侄二人动手,面容平静,反而有些无动于衷。
时隔五年有余,他心里始终笃定封秦终究会回来。念头起始微末,由微末而蔓生,由蔓生而倾覆,由倾覆而凝着,便犹如日日夜夜将自己蒙骗得狠,多么荒忽离奇的游思都可以耸然成场坚不可摧——封楚是痴,他也是痴,封楚痴在入骨的偏执,于风清扬自己,又何尝不是偏执。
……烧罢,烧也好。若明白他究竟如何绝望,便终有日会见到。
光明妍,被头顶压枝的厚重橘叶隔碎,染就地的斑驳落错。中庭演武的皇帝与亲王举手投足招式凌厉,被红玉充耳滑过的黼黻鼓荡映来,却又优雅秀逸,举重若轻。
依稀便似那人衣裾流转,俊极无俦。
仿佛刹那周遭就变作记忆中的绿竹参的小巷,那人低沉悦耳的笑声便在耳边,带些孩子气的调皮,又像是看透生死,浑然洒脱。风清扬抬起眼,不知不觉的偏头去看远处渐渐火起的宫宇,眼角余光却隐约瞥见封楚广袖轻扬,线疾电也似的银光斜剌里s,he将过来,直扑自己面门。
封楚出手极是狠辣,那银光转瞬即至,倏忽与风清扬相去已不虞半尺。风清扬未料到封楚骤然发难,仓促间长剑斜摆,剑铗对着银光轻轻磕,借力倒退数尺,才堪堪避过——只听“铮”的声,那银光钉进旁的假山石隙,却是柄三寸来长的细薄小刀,刀身宽逾指,兀自轻轻颤动。
风清扬藉以藏身的假山占地不广,退之下身形便全暴露在封楚叔侄眼前。他暗中护在封楚身侧五年有余,被封楚发现却还是头遭,刹那不暇细想,只觉颇为尴尬。封楚却也在此时收手,双亮极的柳叶眼自风清扬周身上下来回打量,冷冷笑。
封征夷微微喘息,望风清扬片刻,蓦地似想起什么,动动唇,却没有话。
宫苑内气氛时颇为诡异,三人相对而立,仿佛各自戒备,又仿佛相安无事。过得片刻,终于封楚开口道:“阁下好身手。三四年前,朕便觉得身边该有阁下么个人物。可阁下也着实厉害得紧,些年无论朕如何留心,总是无法逼得阁下现身——方才若不是阁下气息稍有波动,阁下还要在朕宫城里藏上多久?”
风清扬摇摇头,道:“……只为等人,没有……恶意。”
他许久不曾开口话,此刻语音哑涩,便如烧灼般。句话出口,自己也觉得难听至极,露出丝苦笑,便闭口。
封楚鼻中哼,道:“等人?等什么人?”沉吟片刻,又道:“朕没见过,是谁的人?是……大哥的旧部么?”
——他表面上放浪形骸,心内却始终存有线清明,料事奇准,虽与风清扬素未谋面,却也大略知晓人始终在暗处相助自己——然而风清扬的身份来历匪夷所思,他却仍是想得岔。
风清扬苦笑道:“……不是阿秦的部下。”心知事未必解释得明白,便又摇摇头。
他句“阿秦”出口,封楚眉尖儿便不自禁的跳,正要问:“叫他什么?”忽听直不曾开口的封征夷低声道:“是先父的朋友,记得。”风清扬似是震,默然不语。
封楚双目微微眯起,道:“大哥的部下朋友朕都识得,朕没见过。”见风清扬神宇落寞,依旧不答,淡褐色的眼只是静静注视着起火的碧霄殿,心底不知怎么骤然烦躁起来,沉声道:“不回答,朕便逼不出么!”并指成刀,斩向风清扬咽喉。
他出手快极,双手前刻尚拢在袖中,霎时间便已狞着脸连攻三招,招招俱是煞手。风清扬微微摇头,不愿与他动手,右手连鞘攥住长剑,剑鞘轻消去封楚来势,飞身便退。他五年来参悟良多,此时武学修为已较封楚为高,柄长剑连消带打,封楚时便攻不到他身前。
封征夷叫道:“小叔叔,别、别胡闹!”
封楚冷笑道:“什么胡闹!”身形圆转,不知用什么身法,人已绕到风清扬身侧,匹大袖绷得笔直,袖底五指成爪强抓风清扬剑鞘,竟是要以硬碰硬夺下他手中长剑。风清扬神情变,道:“小心!”手指略松覆上剑柄,“刷”的声轻响,长剑脱鞘而出。
其时他剑上已然布满真气,下长剑出鞘,却将个只剩下残余内力的剑鞘送到封楚手上,看似凶险,实际上却是容让。封楚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挥袖远远将剑鞘摔在边,喝道:“出全力!”蓦然怔怔,停步道:“是……苍神九!如何学会苍神九!?”
他住手不攻,风清扬便也罢手,低声道:“不必问。”封楚拧拧眉,突然间像是想起件极可怕的事,厉声喝道:“大哥是怎么死的!问、大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因为——”个“”字尚未出口,猛地丹田中缕真气走得岔,舌根腥甜,脑海中旋地转,登时人事不知。
驱散青鸾殿中的莺莺燕燕,偌大的长殿便霎时空旷下来,重帷低拢,烟走轻篆,玉钩上半卷的珠帘散落,明黄的流苏浅浅划出窗底清风微凉的过痕。
封征夷遣退年迈踯躅的太医与身后肃立的两排内监,先将封楚冰冷的手臂掖进锦衾,才偏过头对屏风道:“人都走。”屏风后青衫闪,风清扬绕出来,轻声问道:“怎么,是受内伤?”
封征夷叹口气,道:“是老毛病,他从前练功的时候出岔子,直没好过——那年他闭关练功,还没到出关的时辰,便听到先父去世的消息……些事他没怎么跟过,但猜得出。”勉强笑笑,从封楚床边站起身来。
风清扬静片刻,道:“……也是个傻孩子。”
封征夷道:“脱身不得,只怕便是傻。”黑眼仔仔细细看风清扬半晌,如有所语,却终是笑,道:“晚。今夜求多照顾他。”
风清扬怔,道:“不留下?”封征夷摇头道:“还有事,今日小叔叔胡闹,又是烧前太子的寝宫,又是和动手,还闹……嘿,还闹刺客,怕是会谣言四起,总要有人把那些不安分的都压下去——是先父的朋友,便唤声‘叔父’。叔父,早听京中传言,有名绝世高手始终暗中护着小叔叔,却是直到今日才见。眼下小叔叔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依旧还劳叔父费心。”肃容向风清扬行礼,回眼望封楚,轻手轻脚的转身退出去。
……也是个傻孩子。
山光忽西落,池月复东上。寝殿内不掌烛火,不多时便暗下来。风清扬也有些乏,便坐在角门边的扇屏风后,眼看少年的皇帝闭着眼面色雪白,却只有在刻敛却可堪伤人的锋利棱角,露出些柔软的、孩子似的本质。
帘外虫鸣唧唧。
蓦然有什么似是响,风清扬微微惊觉,才发现自己已然伏在桌上睡阵,小轩窗外深蓝的幕月影婆娑,正不知是什么时辰。
木页开阖,又是“吱呀”声,下风清扬听得分明,发出声响的却是皇帝床边的排药柜,想必是封楚终于醒,正在自己施药调理。风清扬再不敢招惹喜怒无常的皇帝,走到窗前正想穿窗离开,却听得极静极静的青鸾宫内,身后有人轻轻的声叹息。
……全然陌生,却又全然熟识。
只么叹,便僵死风清扬满身上下的骨节。
皇帝的床前安安静静的立着个人,长发凌乱,仆仆风尘,腰身柔韧,清瘦标直。领塞外式样的皮裘半束在人腰间,被月光滚银边,对襟大领半解,几缕发丝正滑下他修长优美的脖颈——殿内实在太暗,风清扬忽然竟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只是觉得乱发之下他的目光漆黑如无星无月的子夜,场温柔苍凉蕴藉,无边无际。
回眸顾,刹那间便圆满几千年哭求渴盼的梦境。
仿佛是颈骨摩擦的“咯咯”声响得可怕,人惊抬眼,黑眼望进风清扬眼眸的刹那,明月在,沧浪沉浮,再不见烟水繁华。
作者有话要说:55555555555555555555总在学校用本本才知道,家里这台初中时买的电脑简直超出了偶的忍耐极限……
考试周结束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于是某人僵硬了……
从37度的济南到26度的哈尔滨~于是某只r_ou_彻底感冒了……
发烧更文中……
很多大大都在问,这一卷究竟和主旨有什么关系,其实,这篇文的主旨是“单恋”,这其中米有两情相悦的故事,不论是老九对十四,征夷对十四,十四对大哥,风风对大哥,小任对大哥,大哥对疯子风风,每个人都是单恋。而这篇文,就是某生用单恋虐儿子的地狱~~~~~~~~~~~于是,某生果然是只后妈……(54偶吧~)1
八十二、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
风清扬低低的叹口气,抱紧身边的人——似乎只有冰冷的指尖滑过那人温暖的躯体,切才是真实的,不再是五年来臆生的幻境。
“……知道,终于会回来。”
封秦垂下柳叶儿似的黑眼,手掌覆上风清扬手背,却不话。
他的睫长而浓密,却极硬极直,遮尽眼底悲欢离合的颜色,剑眉略紧,肃穆并安宁。两人并肩而坐的所在正是青鸾宫左近背对星光的偏殿殿顶,琉璃瓦微弱的反光从身后柔和的打在封秦颊侧,逼人的英俊。
便是无情如岁月,也全然无力在张脸上留下痕迹。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仿佛地都欢喜到极致,周遭万物、便是鸣蝉都静谧,夜风吹拂游离,无声无息。封秦几缕散碎的发丝掠过风清扬脸前,带着草原特有的依稀清气,生世,不曾消弥。
第12节
恋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