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逢侓在一旁看愣了神。她平日在学校里张嘴易卜生主义闭嘴十四行诗,穿洋裙踩高跟,沾不得一点旧式遗留,眼下却像被画脸谱甩水袖的戏子附了身,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心下一阵恶寒,顿生悔意,早知她脑子不正常,说什么也不能同上一条船。
可惜事到如今,票也卖了,锚也抛了,他再千千万万个不愿,这艘贼船也下了海,一路头也不回朝着家去了。况且闫玲玲是不是故意恶心自己他不清楚,但金家确实是明目张胆地、明码标价地,断了皇商道,扼住望龙关。
想到这,金逢侓底气不足,好似每年从闫家口袋里抢来的一针一线,都织成了他的锦绣前程。他拧起眉头,嗡嗡讷讷,“不是和你说过,父亲答应了,往后你闫家借道,勿需人头税,纳了过关钱......你那是什么眼神?”
闫玲玲不说话了,她眼皮上爬着的两只蛛子也停下动作,细长的黑腿用力上下撑着,撑出一双圆鼓鼓,新奇又好笑的眼睛。
突然,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般叫起来,边叫边叽叽咕咕、前仰后合地笑,“金逢侓,你还真是个傻子!”
金逢侓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小脸煞白飞快环视四周,仿佛在他看不见的这间高级船舱的角落里,有海上的亡灵借着生魂作祟。
闫玲玲笑够了,把喜帖一扔,“噌”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叁两步跳到他身边,亲密地挽住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你怕什么,你摸一摸我的手,是真人,热的呢!”她拍了拍他的背。
金逢侓仍不敢松懈,绷紧了一副好五官,尤其那双形状娇憨的唇,死死抿着,看多了,竟让她生出几分怜惜。
闫玲玲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推他去沙发上坐,“你呀,你听我说,我是比不得你了,咱们这桩假婚事,一千个人来判也是我高攀。所以我得靠着你,附着你,依着你,你好了才有我的好,那我还能有什么害你的心思呢?”
金逢侓不说话,胳膊也挣开来,平平整整盖在膝上。闫玲玲看向两人并排摆正的腿,心想,等过几天船靠岸,这两只彼此陌生的手,就得被一双戒指给套牢了。
她望向身侧这个俊秀富贵的年轻人,偶然间,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欢喜。她自然是欢喜的。金逢侓样貌好,家世更好,头脑也称得上灵光,若是一对普普通通的真爱侣,婚礼过后,两家就该安排这对新人渡洋去了。她是一定要去莎翁故乡看一看,金逢侓如果爱她,那他们尽可以长长久久留在那片没有家族礼教束缚的土地上。他们的爱情将是六月春天里的第一朵玫瑰,是仲夏夜沙滩上一只漂亮的海螺,是铺满金色落叶的梧桐树下一首婉转含蓄的情诗,是阴云风雪到来前,灰褐色嶙峋的尖顶教堂里流泪的圣母像下,紧紧相握的一双忠诚的手。
虽然只有片刻须臾,闫玲玲却如同独自度过了漫长的一生。梦醒后,她再看近在咫尺的金逢侓,明明一样的鼻子眼,却让她奇异般体会到了一种物是人非后的豁然。
他是一件款式优美做工精良的时髦外套,十岁的闫玲玲会在橱窗外流连忘返,二十岁的她也或许多看几眼,但始终明白前方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等她的,你方唱罢我方登顶的,名利场。
而尚不知权力的伟大之处的小少爷正用眼神谴责她的出戏,浑然不知前路的崎岖可怕。
她把那枚令人目眩神迷的钻石戒指抛之脑后,又变回了金逢侓熟悉的那个精明市侩、庸俗八卦的富家小姐。缠住他叽叽喳喳来回问,
“金少帅成婚多久了?五年呀!听说他夫人是古董闺秀呢。他们是不是感情不太好?我?我能有什么想法,假嫂子也要真开口叫,婚事是大帅亲自上门订下的,我只想知道她有何过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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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
陶姜有何过人之处?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答案。
然这并不代表她完美无缺。要让有些人来评价,那可真是——差着十里八弯呢!尤其对于一名出嫁的女子而言,有时夫家眼里的优点会成为背刺娘家的一柄剑——比如出阁前时常被自家长辈当作招牌兜售的那个字:贤。
陶家姑奶奶此时可恨死了陶姜的贤。
她软硬兼施,嘴皮子磨尖都撬不开这扇温柔蚌,怒火攻心之下便顾不得体面,口不择言了,“你与你亲娘家拿甚么乔?空有一身清高骨气,用也用不在男人身上。他金家有钱啊,连城璧都能拿去捧小戏子的场,闹得沸沸扬扬,凭夸他大少风流浪荡!偏家里明媒正娶的娘子,一把铜豌豆儿都掏不出,眼睁睁看她娘家兄弟丢人丢到大街上!可怜你父亲养你二十年,锦衣玉食,悉心教养,家中姊妹哪个有你妆奁丰厚?哪个有你如今风光!叁姐儿,你不能没有良心啊,你是我们陶家供养的姑娘,你得帮衬你的骨肉至亲,你不能看着你哥哥去死啊!”
陶姑妈说到痛处,声声泣血,满目潸潸,她扑在陶姜肩头嚎啕大哭,眼泪哭湿了她银灰缎底儿的新旗装。姑妈手里攥着一枝叁蓝桃花绣,边哭边想,她这外甥女可真不会享福,嫁来金家这种反贼窝里,还守着祖宗的老一套,成天介儿倒大袖的老式旗袍,千层底绣花鞋,从头盖到脚,自然比不过戏台子上光胳膊露腿的小娘们儿。不过这料子可真是好,哥儿的事要是搞不灵,少说也得孝敬我两匹新布,换上他几张白银大钞。
她哭得真切,分神也分得专注,竟不知陶姜何时抬的眼,飞快觑了眼半倚在门边的高挑身影,又将头低下去,轻声喊了句,
“爷。”
肩头立刻一松。
陶姑妈瞪大眼睛,一尾余音哽在喉咙口,吐也不是,被她硬生生咽下肚,五脏庙里绕一圈,憋出一道脆响清长的嗝。
“呃——”
金逢玉余光瞥见妻子动作自然地抬起宽袖遮住脸。有点可惜,他心想,她若绷不住笑出声就有得看了。他的一脸憾然被陶姑妈看在眼里,顿生出千百种情绪,哪一种于她而言都不是甚么好兆头。
陶姑妈垂泪掩面自去。
不费一厘一毫地打发走了讨厌的亲戚,金逢玉晃到沙发边,盯着她肩头上一块形状可憎的水渍,“好端端一件新衣裳。”
妻子端庄贤淑,持家有方,“洗一下就没得了。”
她的嗓音那么轻,那么平静,稳得像千年的规训垒砌出的宫墙——他少年时曾远远见过那座宝殿,无关巍峨、敦肃,实在芥子方寸大小,生不出朝圣般地向往。
金逢玉的指尖几乎要挨到她的发,可凑近一瞧,又被那梳整拨平的纹路磨掉了兴致。他转去拨弄灯罩上的蕾丝流苏,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她露出的一小截雪白颈子,语气漫不经心,
“金逢侓带新妇回家,你替我备份礼。”
见她下意识去看衣柜顶上的嫁妆箱子,连忙又添一句,“不用太贵重,意思到了就行,钱的事,爹有自己的想法。”
说完这句话,小小会客室陷入了一阵断崖般的寂静。金逢玉不错目地盯住她发间的金丝蝴蝶,差点看出幻觉了都没等到它屈尊振一振翅膀。他被自己的幼稚逗笑,临走前抬手勾了勾她悬在耳畔稳如磐石的碧玉水滴。
他是喜欢这位妻子的。
所以哪怕她温驯、旧式、无趣、陈腐,像裹了层层艳丽尸布的堂皇墓室里陪葬的一樽冰冷器具。哪怕她与这起高楼、立门庭、改头换面的督军府邸格格不入。哪怕闲言碎语,指指点点。
金逢玉依旧认为自己是满意她的。
金子原不值得让玩客们多看一眼,它值钱,又没有那么上得台面。
石头不同。
他听一位专倒高级货的古董商说过,皇帝死后都兴往棺材里摆玉,嘴里塞一颗、手里握一枚。这种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宝贝一旦开棺出土,古今中外,绝对是说一不二的顶级硬货,闭着眼随便喊,根本不怕砸手里,会玩儿的拿骰子扔往桌上一扔,四周围一圈砝码,骰停定价。碰上黄毛蓝眼的洋猴子,和他讲历史听不懂,讲哪个朝哪个代哪个厉害皇帝,更讲不通,倒也不用慌,只要张口大骂几声“呆的!呆的!(dead)”,他们立刻变脸,争先恐后传阅。这时想抬价便伸手比划比划,一根一百年,且往上加着,手指加完还有脚,上下五千年,我供得出货、就怕你拿不出钱。
古董商说到这里,也不知是不是黄汤上脑,嘴瓢得无边无际,嘿嘿笑道,
“你说这人多古怪。吃饭有吃饭的规矩,走路有走路的规矩。影子不让踩,坟头睡不来。男的不见血,女的不上船。嘿呀,这是咱老祖宗的规矩,你要问,就是一个字!忌讳!那咱就不问,怎做嘛(就这么做),也好活了(也能好好活)。嘿呀,顶烦的就是、怎么说来着?阀......阀阅人家啦,”他走南闯北,口音早被各地方言杂糅,陪坐的同行一个劲使眼色,都被他大嘴一张,吞吃入肚。说到得意处,张牙舞爪,呼呼喝喝,早记不得面前坐着的是何等人物,
“当官的!有钱,清高,规矩大。看......看不上金条。当年老娘娘的金冠出窖,往大火炕里一扔,十根指头,一、一把火就......就没啦。什么金子,值不了几个钱。你晓得啥子好嘛?嘿呀,玉。要不咋说,玉玺、玉玺呢。新玉看水头,老玉看年份。楞个官太太小姐,成天忌讳这、晦气那,就这些个人,你给她死人嘴里抠出来的玉,都恨不得镶在脑门上,好显摆显摆,神气神气!
更别提什么乱臣贼宦了,穷人乍富,那第一等要事,就是娶新带老。娶个有名有姓的新老婆,带几件有朝有代的老古董。过上个几十年,谁他娘还记着你是杀猪的还是讨饭的。提起来就俩字,世、世家!”
......
金逢玉回过神,妻子的宽袖里漏出几枚葱衣样的半透明指尖,像动物幼崽还来不及变尖变硬的细爪,荏弱而天真地勾住他的袖袢,无声望向他——
金逢玉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蛋,似乎是在说给她听,也似乎是说给自己,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没有人会不喜欢赤金王冠上的一枚,名贵而纯正的古董玉。
——
谁敢信这是我24年写的...多情种还写在同心结前面,一直没发因为我发现这不是短篇能写完的。同一个时代,两篇主角后期还会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