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柳逸安与这老头下棋时,却是手下留情,每每可以一子定乾坤时便故作踌躇,临末便走出一步臭棋放老头一马。那时这两个女子听得蹙眉不已,后来便知道是柳逸安故意为之。但是那个红衣女子与老头对弈时,却不会曲意让子,须臾便杀落他四五局。老头情知不敌,便不愿再与那女子下,回头去寻柳逸安时却没有了他踪影。
柳逸安卧在屋顶之上,看着晚空明净如玉,风卷云舒,星辰明灭,时有树影清舞,瑟瑟有声。晚风有如美人玉手,轻盈拂过,此等舒适惬意实在是无法喧之于口。柳逸安合上双眼,脑海中却渐渐浮现一个女子的面庞,明眸似漆点,琼鼻如刀削,欺霜赛雪的容颜上却有淡然英气更添妩媚。
“英妹!如今你却在何方?”柳逸安如此称呼那骆万英,心中却毫无邪念。此番变故,柳逸安已然对她情根深种,只是自己害她离家流落,日后相见自己又待如何面对她?心中凄苦,喟然长叹,柳逸安睁眼想竭力忘却那个女子,却发现不过徒劳而已。
人生失意不得欢,
常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终无用,
千金散尽不复来!
柳逸安忽然闻得有吟唱之声,骤然起身趋到檐边一看,只见河边拱桥之下,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在那里击节而歌。柳逸安眼力明澈,视黑夜如白昼,此时看见那个男子虽然衣衫褴褛,形容邋遢,但是俊貌丰神,顾盼间自然而然显出轩昂气宇。柳逸安却不知他为何潦倒至此,当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
那男子只将这改过的四句诗歌反复吟唱,抑扬顿挫,透露出不尽的凄凉惨恻,让闻者如同身受。
人生失意不得欢!柳逸安看向满天星斗,怅然若失。自己虽然出身于富贵之家,养尊处优,自命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但是父亲却不许他为官入世,壮志大猷无法成酬。每日无为碌碌,只知流连欢场,倚红偎翠,不过抑郁难解,放浪形骸罢了。纵然高床软枕,锦衣玉食,柳逸安却只得将平生意气郁积在心,这一个“欢”字却是苦求不得。那男子星夜放歌,却无意拨动了柳逸安的心弦,引发的愁苦便如长河大川,滔滔而来。
“兄台!适才听闻歌声,似有不得释怀的往事,却让小可感同身受!此处虽无金樽,却有酒坛若干,若是兄台不弃,便上来共饮几杯如何?”柳逸安立于檐角,朗声说道。那拱桥与这客栈相隔不止三百步,那男子却听得柳逸安的声音清晰如在耳畔,脸上微一色变旋即恢复自然,放下手中竹棒起身道:“兄台盛情相邀,在下却之不恭!”那男子说话时中气充沛,声传百丈依旧铿锵无比,“只是在下无兄台神技,那屋顶却是上不去的!”
柳逸安顿时面露愠色:“我看兄台精华内敛,一身武艺当是世间罕有。在下拳拳相请,兄台不领情便作罢!”
那男子闻言身躯一颤,却不知柳逸安何时看出他习有内功,低头躬身道:“兄台目光如炬,洞察秋毫,在下佩服之至!不瞒兄台,早年在下的确习有一些微末功夫傍身,只是如今手足筋脉俱残,已经形同废人!”
柳逸安知他所言不假,面色赧然:“却是在下错怪了兄台,此厢深表歉意,还望兄台勿要挂怀!”
那男子也回礼道:“自是不敢!”却见柳逸安从屋顶之上飞下,提住那男子双臂复又飞回,这一下一上如同行云流水,不过常人一个吐纳之间。
那男子见柳逸安身手却是心折,口中连道:“兄台好功夫!”
柳逸安与那男子席瓦而坐,微微一笑道:“雕虫小技而已!在下岳州柳逸安,表字无为,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天下能够在片刻间往返这屋顶之人自然俯拾皆是,但是却能够做到像柳逸安此般飘逸潇洒的却是凤毛麟角,那男子见柳逸安身怀绝技而不自恃,已经对他心生敬意,便拱手回道:“在下青州——&网——悠吁叹一声便道出一段让闻者耸然动容的旧事来。
青州叶家原是名门望族,在泰岳一带颇有令名。两年之前,叶家公子叶谨岚风流俊逸,文武兼备,名列青州四秀之首。叶谨岚胸怀抱负,进京应试,却无端引发了一桩祸事。朝中大学士魏权与叶谨岚之父叶儒昔年乃是同窗,叶谨岚到了应天府便住在魏府之中,魏权对其关爱有加,视如己出。临近科考前夕,魏权交与叶谨岚一张字画,上书“治国平匪”四字,征询他见解,叶谨岚当下便以后蜀遗将滋扰,江南流寇为祸切入主题,引经据典,侃侃道来,皆是真知灼见。魏权在旁倾听,频频颔首,遇到叶谨岚论断有轻率或者偏激处,便一一加以指点。二人煮酒论道,同榻而眠,引为忘年之交。而那叶谨岚在考场接到试题,震惊莫名,因为那试纸上所写题目的纲领竟然便是治国平匪。叶谨岚少年意气,立即起身拂袖而去,而后更是跑到当地府衙击鼓,痛陈魏权忘公徇私,舞弊弄权。那魏权惜他之才,好意助他,又岂知他会有此举动,听闻后怒发冲冠,痛斥叶谨岚忘恩负义。然而魏权在朝中官居一品,位高权重,叶谨岚想要告倒他,不过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而那魏权漏题与叶谨岚,全因爱才之故,他为官刚正不阿,朝野口碑极佳,而且叶谨岚不曾有什么证据握在掌中,最后控诉魏权舞弊之罪不成,自己反因诬告之罪身陷囹圄。最后叶儒倾尽所有,疏通关节,最后才轻判叶谨岚文面充军。
叶谨岚说到此,撩开面庞乱发,赫然一道金印烙刻其上。他恻然笑道:“愚兄当时不懂世故,全凭心中血性行事,惹祸上身!”
柳逸安此时已然义愤填膺,怒道:“叶兄为人刚直,胸怀磊落,同侪之中当数佼佼!可恨朝纲不治,官场昏暗,叶兄心系社稷,矢志报国,最后竟然落得如此惨淡下场!”
“我因恶了魏权,加之犯科在身,今生今世已不奢望踏入仕途。发配途中,心中却是坦然,我叶谨岚既然不能以文定国,那便以武安邦,一心想在军中有所作为。然而淮阳军中接管我的管营却是那魏权门生,刚到军中便以怠慢之名杖脊三十,害我半月不能下地。后来因我在校场比武之中失手打伤一员校尉,被那管营杖责二百,手断脚折,皮开肉绽,施刑之人看我气息已绝,将我抛尸荒野。奈何天不亡我,早年恩师传授的无上心法端的神奇无比,我当时百脉俱断,在尸骨堆中风吹雨淋半月竟然已能起身行走。然而天下之大,再无我容身之所,我便化作乞丐模样,潜回青州,不料父母已经哀劳成疾,双双撒手人寰。如今我孑然一身,心如死灰,便以乞讨活命,苟延残喘!”
叶谨岚说道悲恸之处,乱发在风中狂舞,双目浊泪流淌,神情悲凄至极。柳逸安听得目眦欲裂,十指咔咔作响,提起身下酒坛双手一捧竟然将其碾成齑粉。
“可恨!可恨!”柳逸安仰天长啸,此时想起叶谨岚所唱的四句诗,方才有刻骨铭心的领悟:
“人生失意不尽欢!想叶兄身怀绝技,满腹经纶,只怪苍天不仁,竟落得家破人亡,身残心死!叶兄的际遇又岂是简简单单的‘失意’二字能够说清道明的!”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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