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作者:已矣
第35章
万崇沛终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顿时不知如何自处,良久才轻声道:“走……走吧!”说罢慌忙扭转身去,只觉得胸腔内砰砰心跳震得自己生疼。
竺箬见他浑然忘却回答自己问话,暗一努嘴,心中道了一声:“真是呆子!”也不远不近的跟着万崇沛走去。看着他青衣潇洒,真气盈体,雨雾不沾,行走时自然生出豪迈之气,竺箬顿时欣喜道:“这呆子却不是以前那个呆子了!”然而见得万崇沛只顾一路急行,不与自己说只言片语,心中不由有一丝哀怨:“五年不见了,他没有半句话要对我说么?”始终等不到万崇沛开口,竺箬忍不住垂首唤道:“崇沛哥哥!”
万崇沛却是觉得这一声称呼让自己好不自在,反而觉得幼时听竺箬唤自己呆子时要远舒服些,闻言还是应了一声,驻足回头看向竺箬。
她只顾低头行走,未曾察觉万崇沛停步,这一下险些撞到他怀中,慌忙如受惊的鹿儿一般跳开,待得乱窜的芳心平静,方才羞涩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胡须留这么长,弄得跟一大把年纪似的!”
万崇沛对她先前那句问话却是未曾听进只字,此时闻言才拘谨道:“我起初随师公行走江湖时,常有人觑我年少,道我无甚资历,不愿让我诊治。后来我一气之下便蓄起了胡须,情况果然改观不少,四五年一过,习惯养成,便懒得剪了!”
竺箬哦了一声,二人便又默默的赶路,行了数十步,竺箬小声说道:“不好看!”
万崇沛愕然回头,又听得竺箬细声说道:“你留胡须不好看,还是剪了好!”
万崇沛也哦了一声,复又赶路,又听得竺箬问道:“你能把它剪了么?”听这一问,万崇沛顿觉好生别扭,心中暗想,依着几年前的性子,她哪会问我,只怕早拿着剪子扑过来了,兴许还不是剪子,是火把。他嘴上自是不说,轻轻应了一声好,二人便已从那山林中行出,只见一万丈深涧,一条粗如臂膀的铁索横亘两岸,被山风拉拽,铿锵作响。
万崇沛回头道了一声小心,便踏着那铁索往对岸走去,脚下水流轰鸣,耳侧风声呼号,然而他行走时体态悠然,步履轻盈,仿佛行走在阳关大道之上。竺箬见他负手而行,初时还有一丝惊讶,后来莞尔一笑,随后轻移莲步,款款跟上。二人行到中段时,竺箬抿嘴笑道:“崇沛哥哥还记得幼时么?”
万崇沛闻言不由觉得耳根一阵臊热,不加答话,腆着脸疾步前行。
竺箬见他双耳都已羞得通红,觉得十分有趣,便接着道:“那时我要你陪我下山去玩,过这凌虹渡时你吓得大哭大叫,趴在我背上直哆嗦……”她说到逗趣处,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声音动听如同出谷黄莺。
万崇沛却是面色赧然,心中忿怼道:“初时还道这个丫头转了性,心中兀自纳闷,果然此时便讥诮起我来!”顿时气得鼓目吹须。
下得那凌虹渡来,眼前便出现好大一片水泽,飞瀑?泉,小溪曲水。却见那水面仿佛阡陌隔成,纵横错落。竺箬见这胜景,不由得面露兴奋神色,?然道:“万盏星!自从你走后,我就很少来凤凰山了,这地方却又比原来美丽了不少!”说着看向万崇沛,见他也注目这汪汪水泽,心中似有所忆,竺箬便接着道:“记得七年前,那次你弄脏了我的碎花袄,我一时生气,便那你丢到了这万盏星中。你不会水性,在水中双足乱蹬,大喊救命,却不知这泉水却是只有及腰般浅……”再去看万崇沛时,只见他面色阴沉,慌忙掩口,心中便知晓他多半是因为自己提起这陈年糗事而不悦,过了片刻才柔柔道:“小时的事情,我却是一件都没有忘却过……”
万崇沛闻言心为之动,看向竺箬双眸,见她清澈眼神中透露出异样光芒,霎时心绪万千,几度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最后竟然道了一声:“我们,还是走吧!”
竺箬心中顿时涌起淡淡的失落,彳亍追随而上。过了那水泽,便见一依水而建的朱瓦亭台,她不由忘却心中闷闷之意,用手指着那亭台嫣然对万崇沛道:“看!晓寒香榭!”心中浮现一连串的童年趣事来,正欲兴奋说出,却犹恐万崇沛再生不悦,故而讷讷不言。
一路上只是一一辨认沿路景致,二人再无他话。
“翡翠篁!”
“菲雨楼!”
“锦绣居!”
待得看见竹林中一处凉亭时,竺箬忽而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出神,泫然欲泣。万崇沛回眸看见,心中也是涌现无限酸楚,轻步走近幽幽道:“千宿亭!当年每到十五,干爹和干娘便到这里来赏月,一次我和你出来玩耍时无意听到干娘说:‘这月夜真美,却不知我还能再看几次!’干爹便拥住她道:‘不许你说傻话,我们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相守一百年,我要一直陪你在这亭中,赏月一千次!’”
竺箬低泣着续道:“一年月圆十二次,爹爹许下这百年之期,千次之约,终归是没有能够实现……那夜之后,娘亲便把这凉亭取名叫千宿亭!”
“非是这千宿亭,这山中所有的景致都被干娘一一命名,无一没有特别的含意。若非是干娘这般心思机巧的人,又怎么取出这么多动人的名字!”万崇沛情难自抑,哽咽断续道。
竺箬泪眼汪然,似乎又见昔日在这亭中婆娑弄影的超尘女子,泪滴顿时簌簌而下。万崇沛不知如何出言抚慰,走近小心的握住竺箬双手道:“天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衔雯阁吧!”
竺箬狠力咬咬下唇,轻轻的点了点头,任由万崇沛牵住自己的手,缓步走在夹竹小径之上。“崇沛哥哥!”竺箬憋红了脸,低头小声问道:“我小时候不懂事,经常戏弄你,你现在还记恨么?”
“不!”毫无犹豫的一个字,使得竺箬凄然面容浮现遮不住的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