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棉玉微有几分不豫,道:“这馄饨是我亲手端来的,老爷值得这么小心么?还是用调羹吃吧,用筷子很是不便。”
“邪门之人心狠手辣,无孔不入,我也是不得已……”狄沧澜尴尬一笑,还是用那琥珀箸在瓷碗中捣了捣,方才换过汤匙,小心的舀出馄饨来吃。
钟棉玉也不答话,将那所谓檄文又看了一遍,轻声道:“老爷这文章,鼓舞人心,字字珠玑,委实妙极!”她将那宣纸放下,心中却在道:“江湖三十年来一直未有邪门异动,只怕这武林大会是捕风捉影,徒劳无功。威名,威名……为这所谓威名操劳一世,却是值与不值?”这番话却不能说出口,便岔开话题道:“菁儿来信说回来给你贺寿,也不知现在上路了没?”
“这丫头……”狄沧澜闻言放下手中瓷碗,颇为得意的道,“一走便是好几年,全当这个家不在了……”
钟棉玉暗自垂泪,低泣道:“也不知她这些年有没有吃苦,过的好是不好?平素写封家书都只有片言只字,除了习武之事其他一字不提,也不知我这当娘的多么记挂她!”
“夫人莫要伤心,不是马上就要见着了么?”狄沧澜慌忙起身抚慰道,“菁儿可惜是女儿身,否则以她的资质天分,玉剑门振兴指日可待。”他忽而作痛心疾首状道,“可恼川儿太不争气,为了一个女子荒废武艺,不思进取!”
钟棉玉闻言止住哭泣道:“老爷莫气,只盼川儿与那骆家闺女完婚,便会回归正途,立志发奋!”
“但愿如此!”狄沧澜轻叹一声。忽而他感觉头脑一阵晕眩,一个趔趄跌到椅子上,口中断续道:“夫人……我……头好晕!”
钟棉玉慌忙将他扶住,关切问道,“可是当日所受内伤发作?”当日狄沧澜虽以三招陵迟之剑“杀死”柳逸安,却也被他强横内力震伤,吃了无数灵丹妙药依旧不能根治。
“没有什么大碍,夫人扶我到房中稍事休息便可!”狄沧澜强打精神道。
“老爷还是勿要过于操劳!”钟棉玉小心将他扶到房中,出来见那馄饨还剩半碗,便端起往厨房行去。
这日午时,玉剑门举派用饭。狄沧澜腹痛呕吐,未曾进食,钟棉玉草草吃了点,便去正阁探视狄沧澜伤势,刚一走到床边,便觉手足无力,一下软倒在地上。狄沧澜闻得响动,睁眼来看,慌忙起身将钟棉玉扶起,急唤道:“夫人!夫人!”却始终不见她醒转,隐隐看出是中了迷药之毒,便要运气帮她驱毒,不料腹内真气一动,便四处冲窜,平服不定,五脏六腑一阵剧痛。此时屋外响起一片咔嚓异响,极像剥皮拆骨一般,狄沧澜猛惊,便欲下床去察看。
正此时,房门被人猛然推开,狄沧澜忍痛抬眼去看,却见一黑衣长辫的少女,木无表情的走入,两点瞳仁散发着如同赤焰一般的光芒,手中提着的一把卷口大刀上,殷红的鲜血不断的从刃口上流淌下。
“你是何人!”狄沧澜挣扎起身,怒喝道,却从那少女身影之外看到阁楼外的场景,顿时惊骇无比……
……
弦月倒挂阴空,黄叶遍地翻飞。青州城外山道上,一个淡红衣衫的女子负剑奔行,靓影过处,带起星辉两袖,复又洒落在木丛之中,恍如霜雪。闻得夜莺婉转啼哭,一声一声响彻寒夜,刺入云霄,一阵寒风突至,顿将那啼声隐没了去。
悲闻柳逸安死讯,?兰负伤带病北行。路上赶往青州的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兰打尖时常能听到有人谈论武林大会之事,终于隐隐约约了解到柳逸安身亡之事梗概。
“柳郎含冤受屈,可恨那狄沧澜竟指鹿为马,借此事向中原武林邀功,玷污他声名清白。我沐?兰不灭狄家,枉生为人!”一路来,追忆与柳逸安往事种种,?兰只觉痛彻心肺,生不如死,此时只想报仇雪恨,杀戮之心日重。
朱彤用药如神,?兰风疾已几乎痊可,臂上伤势也好去大半,只是伤口未完全愈合。至青州境,?兰购了把长剑,径奔玉剑门而来。她从江湖人口中得知狄沧澜当日岁寒庄外一战,落下内伤,与颜昕茹一战,又耗损元气,故而打算铤而走险,欲趁夜潜入玉剑门将狄沧澜击杀。奔行出密林,已隐约可见玉剑门庄园轮廓,荒林瑟瑟,阴风萧萧,道不出的诡异氛霓。
“柳郎,都是嫣嫣害了你……”?兰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寒的玉佩,一时泪雨潸潸,“除非嫣嫣亲眼见到你尸骸,不然哪怕寻遍三山五岳,也要将你寻回……只是一日未寻见你,嫣嫣便要痛苦一日;一月未寻见你,嫣嫣便要痛苦一月;一年未寻见你,嫣嫣便要痛苦一年……柳郎你毋或那般狠心,莫要让嫣嫣在痛苦中过一生一世!”
睁开朦胧双眼,已经行至玉剑门外,?兰只见庄门紧闭,墙瓦森森,哀风怒号,狂拂着败叶在墙头飞舞。有无比腥臭的气味从门缝中泻出,让人嗅之难受直欲呕吐。?兰心中一惊,纵身从门墙上跃入,却只见玉剑门空旷的庭院中,百余具尸首横陈竖摆,血流成溪,或是身首异处,或被开膛破肚,恐怖景象,让人毛骨悚然。?兰顿时惊诧莫名,这般阎罗地府般的惨境,她已司空见惯,却还是难免感觉后脊阵阵发凉。那些尸首虽死状恐怖,但是面容安详如寐,却是在不知不觉被人一刀斩毙,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发出。
“是谁做的?”?兰一阵蹙眉,旋即想到那个黑衣少女,忽又摇头,“如此迅速的杀尽玉剑门众多身负武艺的弟子,非一人之力所能为!管他谁杀的,杀干净了便好!”如是思度,?兰粉靥上升起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寻着那一路血迹走入一处高大的阁楼,却见那栏杆之上,悬着一具被剐去皮发的尸首,遍体通红仿佛刚产下的婴孩,身上割伤纵横错布,目力无法分辨,竟是被人活活凌迟而死,血管中的鲜血依旧在涓涓流淌,从双足滴下,在空中舞成两条鲜血流苏,被寒风吹得乱摆。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杀人者应是给柳郎报仇的!”?兰从怀中掏出那玉佩,睹物思人,心痛难禁,不住欷?道,“柳郎,嫣嫣真没用,不能手刃凶仇。你……如今却在哪里……”?兰一直怀抱着柳逸安未亡的丝丝憧憬,这憧憬毫无理由,毫无根据,然正是如此,使她不敢妄起轻生之念。
“孽障!受死!”忽而闻得一声暴喝响起,?兰回眸去看,却见一长眉僧人,手持一禅杖直面打来,风生云起,沉稳威猛。?兰轻叱一声,从背上拔出长剑往那禅杖上一绞,便将那千钧力度卸到一旁,闻得一声喧?巨响,庭中石板竟被那禅杖砸出一二尺见方的深坑,尘土飞扬,那石缝中的鲜血正滢洄无处流淌,此时泻溜着都往那石坑汇聚而去,霎时将其注满。
那僧人收杖退立,见这庭院中尸骨成堆,血流成溪,顿时眉梢怒指,目眦欲裂,一遍一遍的悲吟佛号,忽猛然抬头,双睛两道厉电般的目光直射?兰面门:“刀疤?你便是那日逃脱的邪魔女子!老衲今日要斩妖除魔,还人间净土!”喝罢挥舞着那禅杖横扫而来,风声呼呼,力道无俦,卷带着排山倒海一般的凶猛气势。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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