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听几个学生说,宋昂已经离家出走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每天到处找地方蹭床过夜,有时候是在同学家有时候是在网吧麦当劳。他想,难怪,穷途末路,难免不要命。
一般这些混混学生也就是放学出来打机玩闹,碰到打群架的时候上去逞逞威风,以前他们周末会飚摩托车,后来市里面为了治安禁摩,这项活动就取消了。到了晚上十一二点这些小孩子们也都乖乖回家,免得老妈子穿着睡裙在街边大吵大闹叫名字丢人。
宋昂为什么离家出走张盛不感兴趣。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闹脾气性子要强非常正常。说实在他挺喜欢这个小孩儿,要是能培养出来或许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可这也要能镇得住听话才行。像是今天这样碰到警察还不要命的情况,张盛可兜不住。
想到这里,张盛心里头火冒起来,揪着宋昂的领子一巴掌就扇过去,“你跟我说说今天干嘛了?谁他妈告诉你跟条子对着干的?老子教你的?”
宋昂闷不做声,老半天摇摇头。
张盛回手又一个巴掌,“那你他妈见了条子为什么不跑?你脑子有病是不是?万一给你逮进去你不想混了是不是?啊?脑子有病就给我滚!”
宋昂咬着嘴唇,低声说,“对不起,我错了盛哥。”
张盛扔下他的领子,一脚踹过去,“错哪儿了?”
“错……不该和警察顶嘴……”宋昂滚了一地玻璃渣子,差点划着脸,他缩在角落里显得有点可怜,“我错了盛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张盛嗤笑,“那下次碰上条子该怎么办?”
“……跑。”
“大点儿声,该怎么办?”
“跑!”
张盛狠狠一脚踹过去,“给老子他妈记住了!再记不住你看我不抽死你!”
宋昂抱着头任他踹,一脚踢在他胃上面胃袋痉挛,他疼得抽气大喊:“记住了记住了!”
张盛收了脚,跌回沙发里,踢了踢玻璃渣子,看着宋昂缩在角落里抽搐。东西也砸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骂得他肚子饿头疼。他想起今天是交租的日子,心里烦,“这个月钱呢?”
宋昂抱着肚子,哆哆嗦嗦爬过来,从书包里面扒拉半天扒出一个旧信封,鼓鼓囊囊一包扔过去。他吸了吸鼻子,滚了灰脏兮兮的手就去擦脸,轻声说,“一共两千五。”
张盛眉毛一挑,抽开信封略数了数,心里挺惊讶的。宋昂每个月送来的钱一次比一次多,他当初承诺自己,只要手上的人足够他一定能交出钱来。没想到真给他办到了。什么方法张盛不在意,钱到手那是实实在在的。
张盛觉得自己刚才打得有点狠了,看在钱的份儿上也不该下手那么重的。他表情缓和下来,抽了两张出来,放宋昂手里,“算这个月奖金。”
宋昂额角被玻璃渣擦出血来,缓缓顺着眼角流下。他还咬着牙死撑着,“谢谢盛哥。”
“行了,谢你自个儿。”张盛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擦。等会儿买点药抹。就你娇气,我搁你这么大的时候刀口都挨过。”
宋昂心里冷冷的。
张盛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
关上房门。宋昂抱着肚子阴着脸扫一圈在外面等他小弟们。男生们被他看得战战兢兢。
“宋哥,盛哥说什么了?”
宋昂揪着其中一个一拳就打了过去,“敢跑到盛哥面前打报告,你他妈的活腻了是吧?我`操`你妈了搁我这儿玩无间道呢?”
被打的那个没反应过来,被打蒙了捂着脸怒气冲冲的。旁边人赶紧把宋昂架开,“宋哥有话好好说,别打了别打了。”
宋昂不解气张牙舞爪,“操`你妈了个逼!”
那小弟也吼,“操`你妈了个逼!”
吼完大爷一样跑出去了。
宋昂脸色黑得要出墨,眼睛瞪得像是要杀人。男生们看得都不敢说什么。宋昂狠辣不要命他们都知道,私下里他们也有点怕宋昂这样会殃及无辜。宋昂冷冷喘了两口气,“都散了。”
人都走了。
老旧斑驳的筒子楼里一点光线都没有。走廊灯早就坏了。
宋昂蹲在满是烟灰的楼梯上抹了把脸,神情慢慢透出深深的疲倦来。
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今晚去哪里住呢?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常驻的网吧,一个晚上二十块钱,就是吵了点,有时候还可能碰上打架,闹腾一个晚上不安宁。麦当劳也可以,有暖气开水随便喝,就是睡桌子太硬了。
太阳沉了下去,背上一点温暖都感觉不到的时候,宋昂停在一个便利店的后门,敲了敲,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开门,惊喜地说,“你怎么来了?”
宋昂吹了声口哨,“借你这儿住一晚上行吧?”
“可以呀。”女孩子拉着他进屋,“我妈晚点回来,我给你泡个面你到楼上去吃,别出来就行了。”
宋昂点头,轻车熟路钻进了楼上的杂物间。里头堆满零散的箱子和货品,一张旧床垫靠着墙,垫子上一只蟑螂的尸体横在中间,那东西腿脚朝天僵得仿佛碰一下能散成灰。宋昂呆滞地盯着那只死蟑螂,心里油然羡慕,要是自己能死在这么宽敞一个地儿,得多他妈开心。
窗户外面的月光慢慢浸染到他的头发边上,他觉得有点冷,一脚把那只蟑螂踢开了,躺床垫上舒服得叹了一口气。他看看那只滚到一身灰的尸体,心里默念,打扰,借您吉地睡一晚。
女孩子端着泡面上来了,汤汁的香味立刻涌了上来,“来来来,吃东西。”她从口袋里掏了一包火腿肠出来挤到泡面里,“今天有肉哦!”
每次小姑娘总是从自己家店里偷泡面和火腿肠提供免费晚餐。
宋昂感动地摸摸她的辫子,“谢啦。”
小姑娘脸一红,“赶紧吃你的,等会儿味儿散不了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你偷汉子藏了人在家里呗。”
姑娘脸更红了,嘟着嘴巴,“懒得理你,等会儿自己扔碗。”
说完蹬蹬蹬像个兔子似的跑了。
第三章
宋明武出任务的时候受了点伤。这个月扫赌,他们在一处拆迁小区的地下车库蹲了三天晚上。赌场设在地下负二层,西边儿拆迁塌陷,两队人南北围剿前后将那个车库摸了个遍。最后在保安室发现五桌牌,遍地红光发亮的毛爷爷。赌徒们见了警察就爬窗,宋明武扯着一个人的脚,那人狗急跳墙回头就是一刀子,直接戳在宋明武胳膊上划出二十多厘米长的口子。
伤口不深,只是看着血淋淋。宋明武抱着制服下班坚持骑单车回家。
他在重溪口买了一套二手房,二老给的首款,自己再当六年房奴。一开始二老觉得应该买得靠中心一点。但宋明武觉得这地方不错,烟笼寒水意境好。房子就在一楼,门口搭了个花架子围了一圈马鞍藤,摆了几盆鲜艳的姜花。
隔壁家里养了一只土狗,一见到他回来就嗷嗷叫,主人栓了条链子在纱窗栓上面,那畜生特别激灵,用爪子扒拉纱窗栓能把门栓弄松。宋明武每次就悄默默过去,把它那链子绕开,给他丢一根火腿肠,这家伙有奶就是娘地认了宋明武的门。
房子里还住了一个人,宋明武的老同学黄海平,两人在警校认识的,又碰巧在一个分局上班。昨儿晚上宋明武听说扫黄打非组有任务,估计这个点室友回不来。他急匆匆洗了个澡,在冰箱里摸出点东西来对付一下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厨房里有水声。
黄海平正洗锅。他这人精瘦,因为常年在外面跑皮肤黢黑,典型的农民工形象。“起了?我听他们说你受伤了,给你拿两条黄瓜补补。”桌子上一道菜就是黄瓜炒鸡蛋。这家伙手艺不差,家常小菜深得人心,这是宋明武把他留下来一起住的重要原因之一。
宋明武捏着两片黄瓜直接塞嘴巴里,抱着手上的纱布,“没事儿,划了一下。刀子一共那么宽,没多深。”
“缴了多少?”
“差不多六万。”
“蹲了三天就六万块?”
“小作坊小生意,钱流动快。”
黄海平摸了根烟出来点着,靠着厨房油腻腻的木框门一点点抽起来。他刚出警校的时候没考上公务员,头两年穷得四壁涂光,一根烟都要抽出两根的享受来,后来习惯抽烟慢,烟屁股也不舍的扔,攒着深怕有这顿没下顿。
“快过年了,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没?”宋明武问。
黄海平外地人,每年买车票回家是个问题,“今年可能不回了,值班。”
“那刚好,我也值班。值完班你跟我回我们家过。”
黄海平一笑,笑出一口牙,“我觉着在你带女人回去之前我还得孝敬你爸妈好几年。”
“扯淡,老早的事情。”
“那行。”黄海平把烟扔了,抓着门口外套就换鞋。
宋明武喊,“哎哎哎,你自己做的饭不吃啊?”
黄海平抖了抖钥匙,一串清脆的金属声,“值班!”
他想,就他妈惦记你受伤回来专门做顿饭慰劳一下,没心没肺的东西。
年三十多少下了一点雪。宋明武晚上接到任务下河东路段小网吧着火了,可能发生踩踏事件,要去现场维持秩序。他带着人跑到现场,消防已经到了,那么窄的路口停着一辆巨大的消防车,有点像是巨人国闯进来的。
网吧门口乌烟瘴气。宋明武找到消防队长问,里面情况怎么样?还烧吗?消防队长摇摇头说,电线走电和烟头烧起来的,烧得正旺。
宋明武说,那人都出来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门口两个消防员驾着一个穿羽绒服的学生出来,被烟呛得半昏迷状态,消防员把他扔在门口的地板上。队长说,宋队长帮我们照顾照顾人,里头估计还有人没出来呢。
五分钟后小屋发生小爆炸,宋明武正疏散人群听到背后有人喊,“这儿还有一个!”他一回头,宋昂顶着一头焦黑的头发半踉跄被人扶出来。
宋明武乐了,他还想打个招呼结果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这个小混混的名字。宋昂那副样子也的确太惨了点,差点就被爆炸炸没了,人都没回过神来有点懵,消防队员把他拎出来放他在墙根上坐着。宋明武叫人倒了杯水过去。宋昂接过来,大概没认出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家长们闻讯赶来后场面特别热闹,骂的骂,哭的哭,闹的闹。调皮孩子各自回家去都缩着脑袋蜷着衣服一群待宰的鸭子一样给爹妈赶回笼子里去。
火灭了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家里发短信说饺子都包好了等他回来下锅。
宋明武看差不多了,打电话给黄海平汇合。刚挂电话看到宋昂还坐在墙根儿下面捧着那个塑料杯子发愣,杯子里的水一口都没喝,给他晃得差点洒出来。
“哎,小孩儿,回家了。”
宋昂冷冷道,“没你事。”
宋明武笑着说,“今儿晚上过年街上没人,明天再为人民服务不迟啊。”
宋昂却突然发难呼一声站起来,拳头对着人就砸过来。宋明武轻轻松松接下来,反手擒拿两只手给结结实实绑在身后。宋明武吹了声口哨,“袭警就不对了啊。”
宋昂阴鸷地看他。宋明武觉察到他的敏感和紧张,突然心生同情,啧啧两声把人放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吧。”
宋昂很不识好歹,“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他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问,“警察叔叔有烟吗?”
宋明武送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递给他。他咬了一根出来,啪地点上,说了句谢谢,转头走了。宋明武等到黄海平骑车过来,两人转出巷道拐上临江路,江边上正掠过去一个人,那是宋昂,他靠着一张长凳睡过去了。
寒假并不长时间。开学之后宋昂没回学校。他没钱交学费了。
正好,他也不想回学校,打算拿混混当正职了。
徐小灵,就是那个便利店里的女孩儿,来找过他几次。她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闯进乌烟瘴气的台球室里面,问宋昂为什么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学校了。宋昂觉得有点愧疚,他老老实实在这女孩儿面前低着头听她唠唠叨叨大半天。末了,他说,对不起小灵,我不回去上课了,没钱交学费,我也不想回去上课了。
女孩儿说,你等着,我找办法给你钱交学费。
宋昂破罐子破摔说,我还没到要女人钱的地步。
徐小灵哭了。宋昂不知所措,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徐小灵突然抱住他,她哽咽着说,宋昂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对得起我给你的泡面嘛。她的头发撩到宋昂的脖子,痒痒的。宋昂心里很难过,他很不希望让徐小灵伤心,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那几碗泡面。
他把徐小灵送出台球室,支支吾吾地撒谎,说我自己想想办法吧,你不要哭了。
每个少年心里可能都会当个古惑仔的幻想。宋昂觉得自己也没错他咬着牙坚持到了这里,如果半途而废回家妥协,实在是很窝囊的事情。
台球室里,正对大门的房间叫得正尽兴。
隔着门缝是一幅黑白的画面。女人雪色的四肢像夹钳一样扣着一团污重的黑色。她散着头发,脸被半挡着,只能听到婉转娇柔的呻吟声。空调已经开到最大了,仍然抽不干净里头浓烈的香水和汗臭。只有大夏天里刚下过雨的空气才这样潮湿又散发着瘴气般的酸腐味。
宋昂懒懒地回到沙发上,调侃,“听听,我们雪伦妹妹敬岗爱业。教科书式的模范叫`床。”
旁边的小弟也笑,“宋哥,刚才那个也是来竞争上岗的?”
宋昂满足在乎地说,“小丫头片子一个,谁看得上她啊?还竞争上岗,排完这条街轮不上她。啰里啰嗦跟个老妈子似的烦死了。”
一根烟的功夫,里头安静了。不一会儿,女人穿着学生裙赤着脚和男人走出来,到门口亲了一下脸高高兴兴把人送走了。
“操,妈的折腾了一个小时。”她烦躁的用手腕上的皮筋把一头枯黄的头发扎起来,挑了个沙发坐下,“那边那个,倒杯水过来。”
宋昂亲自过去倒了水,“咱们商量着,给几个妹妹搞个业务培训,你来当讲师。兄弟几个觉得你那声音发挥太完美了,光听就能硬。”
苏雪伦轻轻地笑,她正在咬一块粘在唇角上黄色的死皮,咬得太用力扯破了个口子,血丝立刻涌了出来,嫣红的嘴唇鲜血欲滴,销魂摄魄。
她是这个台球室里的杠把子,和宋昂一样大,却已经在这条街做了两年的生意了。宋昂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见着她,周末的时候她在台球室里面呆的时间长一些,周一到周五她常常会回学校上个课,还会把作业带回来写。宋昂知道她家里有个精神病母亲,一天到晚打人,有一次打得她半条胳膊没有知觉了,一个人肿着半张脸在台球室里睡了半个月。
苏雪伦说,“没空,姐姐我要学习。”说着她爬过靠墙的沙发,把她那个脏兮兮的书包扒拉过来,先掏了根烟出来点上,然后慢慢悠悠翻着数学卷子。
到哪儿还讲求个资历。这一屋子人愣是没有一个敢和她抬杠的。宋昂也不理她,让她专心做作业。苏雪伦是他们里面的一个异类,好像对学习这件事有一种奇怪的执着,她成绩并不是很好,但坚持要去学校要做作业。久而久之宋昂也懒得管她。
“你妈又打你了?”宋昂指着她脖子上一道红痕。
苏雪伦摸摸脖子,一边扣着脚趾甲上红色的指甲油一边打草稿,“不是。我最近没回去。上次搞了个男的妈的不老实,爱掐人。”
宋昂沉默地抽烟。苏雪伦写写画画,那张卷子她写不出十道题出来,情绪很烦躁,“什么破题目看都看不懂,这些人他妈的有病是吧?”
宋昂笑得差点呛到,“不会在这儿充好学生,得了吧。”
“我还指望考个大专呢。”女人咬着铅笔,她拿小刀削笔,削完了塞进书包里,“我明天回去上课问问老师。明天不来了。”
宋昂点头,“你好歹一个月去盛哥那儿一回,他想着你呢。”
苏雪伦嘟着嘴,“懒得去。老爱折腾,摸半天也不搞,哪有那么难伺候的。”
“来来来,爆点料,活儿怎么样?”
苏雪伦悄悄压过来,哑着声音说,“他、早、泄。”
宋昂笑跌在沙发上,咳得喘不过气。苏雪伦懒得理他,整整头发背着书包走了。
第四章
立春前最后一桩案子和宋明武的关系并不大,但他们派出所丢脸丢到了全国人民面前。网传临河街小流氓流窜贩毒,拐了一帮学生在公共厕所吸白粉。里面一地针头被人拍了照片发上网,一两天时间就是上百万的点击量。
所长在会议室里发了一顿火,下命令,“我不管你们明察暗访、求人下套挖地道,要把这个点断掉。”于是连累了宋明武他们跟着遍地找人。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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