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就好。你不喜欢就直接让他滚,再缠着你我找人帮你收拾。”
徐小灵点点头,“好。”
她心里一下子难过起来但又觉得有点丢脸。回去的路变得有点漫长。
宋昂把人送到学校门口,正好见到传说中的追求者在后门等人。看到徐小灵下车,他满脸笑容走过来,把手里的白色打包盒递过来,“给你买了点早餐。”
徐小灵满面窘色,不安地回头望宋昂。对方笑意盈盈神色戏谑。徐小灵懊恼起来,她一把挥开男生的早餐,故意扯开嗓子,“别缠着我!再这样我告诉老师!”
男生很难堪,“那你让我帮你买的春游的泡泡胶你还要不要……”
徐小灵脸都红了,“我什么时候让你买的?”
“你自己昨天说的嘛。”
宋昂看不过去了,问,“就要春游了?上学期不就说了以后没有了嘛?”
“高三肯定就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次嘛。”
“去哪儿啊?”
“新建的嘉年华,十环过山车。他们都想去,学校最后就通过了。我们还一人交了一百五的门票呢。”
宋昂啊了一声,“不错嘛,搞得我也想去了。”
“去嘛,你这两天过来交钱还来得及的。”
宋昂摇头,“算了,我回去了。”
他骑着车打了个弯儿走了,徐小灵的眼神黯淡下来。
网吧这个时候已经开了,里头人还不多。宋昂掀了门帘进去,挑了一台电脑开机坐了下来,顺手打电话叫人,“他妈的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啊?”
对面的人闹哄哄的,“宋哥这么早啊。”
“601啊,半个小时以内。别他妈每次都让人等。”
二十分钟后小男孩儿们呼啦啦涌进来,蝗虫过境一样先扫荡了食品柜。没一会儿整个网吧里头全是方便面的味道。
晨间活动就是两排人对着八台电脑联机打游戏。
“操`你妈卡视角懂不懂,送上去死也行?”
“不要不要,救我!救我!”
“右边那个打掉!你妈怎么还没清干净?行不行了?”
“猪队友!就是猪队友!”
宋昂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两点钟!点掉!漂亮!老子他妈今天再攒点,积分够上排行榜了,你们给我留意着点。”
“宋哥不是吧,你哪儿来这么多积分?”
“都跟你们一样妈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然没有那么多。”
小男孩儿开玩笑,“这不爱护视力人人有责嘛。”
宋昂喊起来,“拖死拖死——”
隔壁发出一声狂吼,“操`你妈——”
“哈哈哈哈,”宋昂扯下耳机,啪点了个根烟,夹着烟指着人家,“看到没,实力。跟你说,刘烁不行,换了换了要不然还坑队友。你没看他那一片儿惨的,这他妈的送上去直接死的。”
坐最后头的男孩儿小声嘀咕,“我是刚刚被烫了一下。”
“你这不是第一次我跟你说。”
“真的是被烫了一下。”
宋昂敲敲电脑盖儿,“你看看他的伤害量嘛,数字摆那儿还能骗人的?”
这回就不说话了。宋昂笑,“哥哥拿首杀的时候你们他妈都还是一血达人呢。跟我说这个。老子起码在这儿花了上千了。”
“你那披风多少钱?”
“二十。”
“扯淡,世界喊都是两百起。”
“真的二十。我低价拿的,那小子a了。”
“宋哥太不够意思了,自己低价拿东西也不跟我们说。”
宋昂窝在凳子里乐呵,“那是,我能跟你们说嘛,一帮吸血鬼。来来来,继续继续啊,争取给哥哥多送点分。那个谁,去给我拿瓶啤酒,冻的。”
黄海平从股市里头挣了一笔钱,把那间夜宵摊子盘了下来。这件事情大概是他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了。他这人爱炒股,本质上是喜欢冒险和刺激的东西,有一段时间亏得本都没了厚着脸皮拖欠房租,最后又翻盘了。这件事让黄海平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运气的,于是继续他的赌徒生涯。
股市里头的钱全部都挪了出来用来管店。本来宋明武不看好他这么做,觉得毕竟是副业,心思不能全花在上面。但是黄海平坚持,他像是发现了第二人生乐趣一样整天就坐在那堆无烟碳旁边做菜烧烤洗洗涮涮,贤惠得跟家庭煮夫一样。宋明武隐隐有点担忧。很快黄海平显露出他的赌徒本性——他要辞职。
“你不是吧,辛辛苦苦考上了才几年就要辞职?”
黄海平嘿嘿一笑,“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开店。”
他一笑露出齐齐的牙齿来,很质朴也很天然。这人活法儿糙,身上总是抹不掉的极其原始和粗犷的质感。宋明武时常从他身上感觉到不属于尘世的赤子之心。他觉得黄海平这么多年没变过,喜欢什么做什么,不是任性,是自由。
两人沿着重溪河堤推着单车一起走回家。黄海平闷,他的活跃和开朗大部分是后天培养出来的。宋明武记得他们在警校的时候这家伙就不是什么特别合群的人。那时候两人打靶,黄海平枪法是他们全班第一的,精准数在小数点后两位,神乎其神,在女学员们那儿传成一传奇人物。所以只要考试就有女孩子帮他搞复习答案,结果这人毫不领情,十分不惜福。教导员后来担心他考不上,背书的时候头悬梁锥刺股挣扎得像掉在水里的猫一样痛苦,最后还是考上了。那时候宋明武觉得这人是能成事的,因为这是有那么一股劲儿活着的人。
人活着要活那么一股劲儿。
黄海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也是考虑清楚了才这么决定的。”
“我是觉得不值得。”宋明武撇嘴。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队里有人不喜欢你?”
黄海平摇头,“人都不坏,还行吧。”
“那是为什么?你以前不是最想当警察嘛。”
“干了五年,觉得也就这么回事。”黄海平说,“上次端了一个夜总会,有个小女孩,这么高,穿个天蓝色的小裙子哭着扒着我的腿不让我们扣她妈。后来还是扣了。小孩子没办法管,给送回外婆家去了,昨天才知道,一脖子吊死了。她外婆说,本来母女俩约好了那天晚上去看电影的,小孩子盼了整一个学期,宁愿每天晚上一个人骑单车到夜总会去给她妈送宵夜。”
宋明武沉默,这种事情不少,他们都遇到过。有时候这份职业是需要比别人多一些承受能力。
“一两次还好,有时候看多了这种事吧,觉得挺没有意思的。”黄海平说,“咱们也不是什么当官的,管不了这么多。但是吧,有时候就觉得,于心不忍。”
……
“交接可能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辞职信还没写。我不太会写这些东西,你帮我构思构思。”
“你去网上找找辞职信什么的,有模板,套着抄。”
“哎。”黄海平点头。
第六章
深夜,酒吧。
两个男人背对,烟酒相酬。
宋昂仰着头,吊顶的水晶灯是个剔透的球体,中心藏着褐黄的灯芯,像一颗人头大的龙眼。
他摇了摇手里的酒瓶,轻轻打了个酒嗝。
“酒量不小。”宋明武掂量了一下他脚边的瓶子。
“有人请客当然要尽情喝。”
宋明武弹了弹烟灰,“你安全吗?身边的人也要小心,该防要防。”
“查不到我。”宋昂眯着眼,“查出什么来了?”
“你提供的线索价值很大,我们接触到了一个贩毒点,便衣买了样品回来。纯度很低的劣质品。”
“学生抽的东西。纯度虽然低,数量不会少的。技校里面十个有三个吸,还有不少受骗的老人,都以为能包治百病呢。”
“十五中为什么进不去?”
“管得严。学校也知道一点这些事。高三的都封闭式学习,不给出来。开家长会也会说这些问题,上学不给带钱,手机没收,老套路,但管用。”
“学生没意见?”
“有意见也没用。学校在开发区新买了地,准备在那里建新校区,下学期高三的先挪过去。全体住校,直到高考前都不会放出来。”
宋明武笑了,“你高几?”
“干嘛?”小朋友立刻戒备起来。
“紧张什么,又不是问你银行卡密码。聊聊天嘛。”
“高二。”
“那下学期要被关到笼子里了?”
宋昂意思意思表情晃了一下,勉为其难地为这个冷笑话活动了一下自己的五官。
宋明武的余光落在他的影子上。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宋昂的动机。对于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并且有过一次恶作剧警察记录、看起来拽的老子天下第一的小混混,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但这些只是次要,以职业经验的角度来讲,贩毒案里线报者并不好当,风险很大,大多数懂得行道的会慎重衡量其中利弊。
贩毒案件里作案者对受害者的精神控制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受害者和作案者相互包庇,形成一个比较稳定的犯罪链条才是犯罪者最终想要的结果。如果学生们老人们和混混们都不说话,说明他们安于现状,都不想让警察查到,因为一旦打破,双方都会非常焦躁。在这条坚固的犯罪管道里,毒品仅仅是包裹着管道的铁皮壳,里头流通的是犯罪者和受害者双向的满足心理。
如果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背叛者,往这条链子上砍了一刀。背叛者要承受的威胁也是双向的,不仅仅毒贩对他有报复心理,甚至吸毒者也会对他产生愤怒。在城中村这样一个有限的局域内,环境封闭,即使不是参与其中的人通常也会三缄其口,因为没有人会让自己置身在这样危险的境地里。
宋明武想不通,为什么宋昂会充当这个黑羊的角色?
在警校的时候宋明武见过一个贩毒案的例子,非常典型的一个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村,村民百分之六十都吸毒,其中一半共享贩毒者和吸毒者的双重身份。白天他们在附近工厂上班,晚上就在后山公园里头聚众吸。警察摸排了一个月什么都查不到。后来上头派了个非常有经验的卧底打进了工厂,为了递消息差点死在里面,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染上了毒瘾,被送到戒毒所一年,出来之后人废了,没再干警察。
“行了,没事我先走了。”
宋昂扔下空酒瓶。他走出污浊的酒吧,冷风迎面。旁边的垃圾桶不知道烧着什么东西,白烟滚滚,一靠近就是浓烈的大麻的味道。宋昂皱着眉跨过臭气熏天的垃圾桶,一路不少花花绿绿的男女打量他。这条街的性质不那么纯,什么口味都有,宋昂平时并不太愿意来这种地方,一来消费水平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二来这不是他能掌控和驾驭的地方。
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走过来递上一根烟,笑嘻嘻地问,“来一根?”
他的手还没碰到漂亮的男孩子就被人打断了。来人利索地亮出证件,“警察。让一让。”
皮衣男眨巴两下眼睛赶紧溜了。
宋昂嗤笑,“杂碎。”
宋明武搭着他的肩膀,“小小年纪积点口德。”
宋昂冷冷扯了一下唇角,挥开他的手默默往前走。
经过小巷的入口他踉跄着拐了进去。宋明武离他只有五步路,悄无声息地跟着。小男孩走到了十五中的后门,去敲保安的门。保安开了门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问他干什么。宋昂l说,我是这里的学生,我来上课的。那保安骂了一句,神经病,晚上了上什么课。宋昂的声音低了下去,大概是嘟囔了一句什么。保安不耐烦地推开他,“明天早上才上课!”
门轰地一声关上了。男孩茫然地站了一会儿,靠着掉漆玄色铁门坐了下来。
宋明武等着,看他是不是能自己站起来。可男孩儿就这样靠着门板歪头闭起眼睛睡起来。他那样子,仿佛大年三十晚上江边靠着长椅睡觉的模样。宋明武的胸口发出了轻轻地喟叹,他走过去也坐下来,“起来了,回去睡。”
宋昂睁开眼睛,醉眼迷蒙,“啊?”
“起来吧,乖。”宋明武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低头将他刘海前的头发拨开。
娟秀的五官一下落进了朦胧的月色,他的眉眼其实很温柔,并不像性格那么膈手。
宋明武的目光柔和下来,“我们回家,好不好?”
宋昂沾着水汽的眼睫轻轻抖动,“我要去春游。”
“去哪儿?”
“去春游。明天……学校要去春游。”
“那就明天再去。现在先回家。明天还早。”
宋昂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月色发酵,浑身都是麦芽的香气。
如果明天还早,不妨先醉一场。
许多年后宋明武想起这个心动的夜晚,仍然记得很多当时的细节。包括校门外漂亮的阴香,晚春枝头吐青,薄薄的透明一层薄荷绿色的叶夹,宛如萤火在永夜的星幕下凝望。
宋昂那时候孤傲地像是一朵扶桑,是一抹带着浓厚悲剧色彩的艳丽。
苏雪伦这几天觉得肚子特别不舒服,肠胃不消化。她随便塞了两枚胃药但是没什么用处,于是她诞生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她跑到隔壁社区小医院做了个尿检,医生冷淡地把报告扔到她面前,说,“怀孕了。打不打?”
她用力一点头,“打!”
这附近天天都有小女生来打胎的,医生见怪不怪,哗啦啦开了好几张单子,“左边验血,右边b超,今天手术室已经排满了等会儿检查完了你填个表预约时间,最早后天能做。”
苏雪伦拿了单子去旁边缴费,糊着黄胶纸的小窗口下一盏红灯亮了起来,小护士说,“你好,240块钱。”苏雪伦哑口无言,做检查这么贵?
她兜里一共一张一百加几块零散的碎钱,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啊,我先不做了。”
小护士见怪不怪,点点头把单子还了回去。
狭窄昏昧的走廊上苏雪伦抱着她的书包有点苦恼地坐着。
做生意的事情她一向是很有原则的,不戴套的客很少接。秉着大家都健康的思想,大部分人其实会愿意戴个套儿。有时候遇到特别难缠不讲道理的客人,她会自己吃点药图个安心。生意安安稳稳做了两年从来也没出过事儿。
她咬着指甲把那两张体检单子揉成了一个团,狠狠砸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旁边诊室的房间啪一下门开了。她吓了一跳,手指一缩自己咬了自己一口。
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子抱着肚子被小男朋友扶了出来。小男朋友很无奈,“还疼啊?”
女孩子瞪过去一眼,“给你肚子里挖一块肉疼不疼?”
她那裙角沾着暗色的血迹,苏雪伦看得那块发黑的红斑发愣了一下,突然站了起来,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那个……刚刚打完?”
女生白了一眼没好气地点头。
“做那个手术……多少钱?”
男生脸都苦了,“一千六。”
苏雪伦讪讪然,“哦。”
她心里想着,还好刚才把那两张破纸扔了。
回台球室之后她找了个小女孩子来问。那女孩子立刻明白了,给她写了个医院的名字,说,“还没到三个月吧,趁着没三个月赶紧堕了,要不然堕不了。这个事儿不能省,身体坏了本钱就没了,姐姐你客人这么多,还没两个傻点的?坑了去给你交钱就是了。”
显然这是经验之谈。苏雪伦点头,“行,我去找找。”
她翻了一圈电话号码本,挑了个软柿子把人约到了医院,威胁人说如果不给钱做手术就告诉他老婆孩子,去他家里面闹。柿子果然一捏就软,老老实实拿了三千出来,还要她立个字据打了孩子后分道扬镳绝不纠缠。苏雪伦豪气万千在那张纸上签了名,数着钱窃笑着跑了。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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