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公主全想不到原芷会这么应对,手足无措,她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敌人,竟然用自戕的方式来反击。
而在我的脑海中,却想起了另一个人。念想世界之中,万里云向顾曼殊回忆推翻道门的过程。那时候他说,自己发誓放弃道门的一切,从此堂堂正正地和道门一战。自那时起,世界上就没有了兰钦,只剩下万里云。回忆时的万里云已经完了了人生的愿望,心境寂寥,不再关怀世间之事。她却像正走在路上的万里云,一身的偏激和愤慨。世界上没了慕容,只有原芷。
我心变得柔软,“我不会泄露。琳公主也不会泄露的。姐姐,我们以后和好吧。你以后不再做坏事就好。”
琳公主没有应我,她问原芷,“你还喜欢原君吗?”
原芷垂下了手,把匕首收了起来,她反问琳公主,“洛神瑶若命你为了西荒群妖,舍去原剑空。你选哪一个?”
琳公主道,“我爱原君胜于领袖西荒妖国的责任。这两桩事现在也不违背。原君的选择和我一样。”
我道:“姐姐,我选定了,再不会反复。”
“臭小孩子,你这性情也只能修仙,做不了霸主,”原芷道,“我一直喜欢他,但那心对我比他重。你并不知道我对他有多喜欢,只因你不在局中,并不知道我的那心有多重,比四大宗门加起来都重。”
琳公主不再问下去。她的怒火和牢骚全没了踪迹,对待原芷的态度转而成了萍水相逢的过客一般,
“你布置的院子合我的心意,谢谢了。”
原芷彻底恢复了平静,“我原是当自己的院子来布置的。”
她无事人一般走出了屋子,独留下了我和琳公主回味,还有文侯的一份帖子。
文侯的帖子,约我们昆仑门人在龟兹城外一处隐秘花园相会。所谓花园,其实是姬家传承的符书诗经所幻化,隔绝了外人耳目。我们所在的这一篇诗的情景是曲水流觞的兰亭雅集:
无论多么艰难危险,姬家人总保持着风雅镇定的姿态。姬小艾一身淡青便服,在兰亭悠闲地给鸡缸小杯斟长生酒,这眼睛大的小杯竟不会没入水中,顺着竹林间的蜿蜒小溪一盏又一盏漂转到草茵上每个昆仑门人的手上。
这次的密会我们要讨论出探阵的两个道胎金丹。我不愿意和昆仑荡魔院主乐静信谋面,他也责怪我在群修面前许下无法兑现的诺言。乐静信径直去了龙虎山,和姬琉璃、徐清羽共同搜检和参详龙虎宗的古老阵图。不过,乐真人还是留下八道镜宝转托文侯,如果我要破阵,这八道镜宝就送给那些不怕死的道胎金丹传递阵内消息吧。
原芷既和我与琳公主开诚布公,我们三人也不必演戏。倒惹得众门人奇怪,琳公主本来对原芷和颜悦色,原芷从来彬彬有礼,为什么才过一日,两人言语之间就尽是揶揄。
原芷是不得不请的座上宾,她是文侯的心腹,也是眼前唯一破阵而还的人物。这次密会,还多了一个外人,却是宇宙锋的持剑人,剑宗的樊无解。没有了宇宙锋控制,樊无解倒是卸下来重担,自我离开剑宗的道高一尺塔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的道行没有增长,还是道胎金丹,这却是被宇宙锋控制耽误了修炼。他原是我意料里,剑宗有望冲击元婴的才俊。
昨日的宴席,樊无解并没有出席。即便被逼为宇宙锋的剑奴,他坚持不与那些从锁妖塔逃出来的妖邪同席。
樊无解凝视着流到他手边的鸡缸杯,慷慨激昂地问,
“敢问文侯,如今宇宙锋已经陷在十绝阵图之中。昆仑何时铲除蛇母那几个妖邪?据我所知,西军攻克龟兹城后,城中每天都有小孩失踪。即便昨天大宴,小孩失踪依然不止。宇宙锋失踪后,蛇母吃人又盛往日,你知也不知?”
想不到蛇母并没有半点变好。众人都知道昆仑这边没有道理,不知道文侯如何作答。
文侯抿了口酒,
“知道。”
樊无解追问,“为何不荡魔?”
文侯道:
“宇宙锋已失,蛇母内心不安。吃人转炽,正是试探昆仑。昆仑不动,蛇母心安,才能为我所用。若治蛇母,连宇宙锋一并失之。并非昆仑乐意坐视小儿被吃,害中取其小耳。”
樊无解道:
“樊某愿意为天下人闯十绝阵。文侯独独请我一个外人,也正为此。但请文侯诛杀蛇母,樊某赴死,绝无二话。”
第334章 十绝阵图(三)
宇宙锋是西军最强大的战力,即便昆仑的真人都无法撄其锋芒,昆仑也绝不能让宇宙锋落入别家之手。剑宗的樊无解是天下唯一能驾驭宇宙锋的修真者。他要赴死,文侯可不会答应;蛇母是宇宙锋的心爱之物,诛杀蛇母,宇宙锋必然倒戈相向,文侯也不能答应。
文侯道:“樊道友嫉恶如仇,我深知之,只是除恶不能一味莽勇,我也不愿樊兄浪捐了大好之身。此处没有外人,我可告知樊道友:一旦我们昆仑得了妖猴的神兵一字错,再不留蛇母祸害人间。非但我们要铲除蛇母,连宇宙锋这狂悖妄徒也一并除去。樊道友已经忍耐到了今日,那就再忍耐到昆仑取得西域吧。我反而担心,到时你还不肯摆脱宇宙锋的控制,不愿让我们昆仑毁去剑宗的九转神兵呢。”
自被宇宙锋胁迫离开锁妖塔后,樊无解在剑宗的眼里就近乎叛徒,只差一道开除名籍的手续。如果最后宇宙锋也因樊无解而毁,他在剑宗历史上的罪名就铁板钉钉了。如此始终如一的正道剑侠,最后的遭遇就和妖魔没什么两样了。
樊无解握拳猛颤,久久说不出话。这直肠汉子从未遇到如此复杂的困境,死在斩邪除魔的途中才是他最好的归宿。偏偏樊无解又不能死。
我猜自宇宙锋失陷一个月来,樊无解的脑海中一定反复衡量过无数遍自己是否自尽。宇宙锋与剑宗有誓约,必须附于剑宗门人之手。这一个月内樊无解不再受宇宙锋控制,只要自尽,宇宙锋必毁。他忍着不死,就是要为剑宗保住这无比珍贵的神剑。
樊无解下定了决心道,“你们昆仑如果能保证磨灭宇宙锋器灵而不损毁那口神剑,我可以成为你们昆仑的客卿。只是此后,我只用宇宙锋斩妖除魔,绝不持此剑与任何剑宗人为敌。”
文侯点首,
“我们昆仑定当守诺。破十绝阵,寻宇宙锋的任务如今我交由原师弟筹划,还望樊道友协助。”
我和樊无解互敬一杯。锁妖塔里,剑宗临终的独孤掌门曾经授过樊无解一套制宇宙锋的秘法,我非赖樊无解之力不可。
我环视众门人道:“樊无解道友愿意破阵,但我暂且不能派遣他。只有寻到了神剑宇宙锋失陷的大阵,我才需要他出马。乐静信真人既然气走了,那么原将军和我们细细讲讲十绝阵图的情形吧。”
原芷道:
“寻常阵法需要依凭的灵脉、布置好法器和符咒的坛城、厉害的主持者;可阵图比阵法更精炼,径直把无穷奥秘纳入图中,不必另外布置,只需展开阵图,便可以变化万千。妖猴用阵图把猴山全部罩住,不入图中,从外面看不到阵中的情形。
乐静信真人本想用镜宝照彻阵图所化的黑气,把其中暗藏的一切情境暴露无遗,再委派群修破阵,镜宝却没有反响,这是从来未有的事情。于是他持镜亲自进入阵图,结果一无所见,从黑气中又穿了出来,回到原地,没有踏入猴山半步。
乐真人知道,这阵依然紧闭,真人的道行过高,无法开启,就像猫不能穿入鼠洞。他委派了自己的衣钵弟子,道胎金丹的路逖开阵,乐真人从连通的镜宝观照。路逖进入黑气,不及反应,第一阵倏地开启,却是一个剑雨阵,路逖立时被剑雨斩为肉泥。”
众昆仑门人都听得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从昆仑回中土后,从未有弟子死的如此之惨。我听说路逖也有望升元婴,如果他闭关到山河榜再出门,这飞来横祸就降不到头上。乐静信那通有声有色的直播纯属负面作用,让恐慌弥漫,也无怪乎群修之后思前想后,互相推诿了。本来文侯要请的那些师友金丹,也一个个宣称闭关备战山河榜,门都不敢出了。
为免在座门人在回味中恐慌发酵,我让原芷快点继续。
“这剑雨阵开后,就不在乐静信的镜中消失,就像鼠洞被拓宽成了猫洞,乐真人紧接着入内,一是破阵,二是收回弟子舍利安葬。随乐真人入阵,阵中剑雨大盛,天地之间都是金铁之声,此阵的主持者也现出身份:既不是妖猴本人,也不是其他元婴,是一头斑斓的大蜘蛛,大蜘蛛不是血气之物,而是念兽,也就是此阵图的器灵。”
我和琳公主互视了一眼,这正是我们在念想世界所见,阻挡洛神瑶进军的道门仙子诸葛玫化身为大蜘蛛,进入了十绝阵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