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正是那天驾马车的汉子。
“少爷。”那汉子愤愤道,“你答应要给他好看。”
“是,又如何?”秦烨倨傲道。
那汉子捏紧拳头,咬牙道:“我看你是动了真情!”
秦烨目光冰冷,盯着那汉子,一字一顿道:“又如何?”
第127章
那汉子听秦烨如此说,咬肌鼓了鼓。秦烨背着手,返身示意他跟上,莫要在他人门口讨论这档子事。
“少爷,”那汉子抱拳道,“阿全这几年待你忠心耿耿,别无二心,绝不会做出害你的事。你为在南京城留下,不惜大动干戈除掉那邱之问,却将这最大的祸害留在身侧。”低声,“只要他向衙门告发你的真实身份,你我便只有一死,更遑论东山再起。”
秦烨听了这话,沉默了一阵,垂目思索。许久,他长出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狠心呐。”
阿全在他身侧吹风道:“少爷,这并非是你狠心。弱肉强食乃是世间法则,他若不死,便是你亡,怎能怪得了你。”
秦烨微一眯眼:“好罢,这回我答应你。一旦他想起事来,就杀了他。”
阿全一听,仍是要等他想起来才杀,再看主子眼中,昔日杀伐决断无影无踪。他一时无言以对,眉间浮起更浓的忧虑。
“少爷,究竟是为何?普天之下,比他相貌好的,身段好的,要多少有多少。你若要阿全明日便能替你找一屋子来。究竟是为何??”
秦烨淡然道:“世间情爱二字又岂是一两句能说清。我只知道当他恨我时,我也恨我自己。”
阿全顿足,心说难怪差点把人掐死。你已深陷泥潭,竟还想像常人一般谈情爱,岂非说笑?摇头,不再言语了。
翌日。阿念洗漱完毕,正坐在桌前梳头。抬眼,便从铜镜里见着一人倚着门,笼袖而立。阿念一笑,回过头来,那人也露出一笑。
阿念:“秦老板,这么早就来了?”说着便打了个呵欠。
秦烨走进屋内,环视一圈:“你与你兄弟住一块儿吗?我帮你罢。”走到阿念身后,接过了他手中的木梳,替他梳头。
阿念看着铜镜里映出的人,答道:“与严哥住在一起。可他已出门了。”
秦烨不紧不慢地替他将一头青丝捋顺。那一头青丝犹如滑腻丝绸,刚被指尖撩起便滑落,梳起来毫不费力。秦烨好似享受这过程,缓缓地,一遍遍地梳。
“哦?”他问,“严哥是你的朋友吗?”
阿念吃不准这人究竟是他的谁,便含糊道:“是。”
秦烨:“好到睡一个床吗?”
阿念又想起那一日所见的凌乱床铺,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并不是。我睡在阁楼上。”
秦烨将木梳搁下,用鬓角处轻轻将他的碎发捋到脑后,拢成发髻。
阿念看他一个发髻盘得干净利落,一点没歪,调侃道:“没想到秦老板竟精于此道。”
秦烨浅笑道:“曾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流落他乡,一样样重新学起,倒也不难。”
阿念略微收拾一番,便与秦烨出门吃早茶。二碗山药粥,一碟素馅包子,阿念一边啃包子,一边听秦烨说长寿药铺的事。原来这长寿药铺向来是交给秦烨家中老仆管理,却是老仆经营不善,眼见得一日不如一日,人走得越来越少。几月前秦烨将铺子接手,亲自管理,日日操劳,总算回春。然而店大人少,每日忙不过来。阿念一听,饭后便主动要去帮忙,也不肯要工钱,只将这医书借他看完便好。
自此之后,阿念每一日都前往药铺忙活,竟也是过的充实又愉快。
第128章
如此这般,一转眼过了二十余日,眼见得高昆就要回来了。
这日阿念上街,听到到处都有人在说甚么温病,神神秘秘,交头接耳。阿念乃是个医者,对这类事极为敏感,便上前问是怎么回事。那些卖菜的都认识他,便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与他听。
依那些卖菜的所言,数月前城南一户人家——也有人说是城北——发现有瘟鸡,死了一笼子的鸡不说,没过几天人也跟着感染上温病,不行了。这温病传得极快,人刚入土,家里人与周边邻居相继倒下,撑不过七日,就这样都去了。据大夫所说,这温病目前仍无药可医,一旦染上只能等死,只能盼着速断其根源。
那以后,越来越多的人染上了温病,全都是同一症状。医者手中并无有效的药方,患病的人至今没有活着的,从起烧到身亡,快的只要两三日。起先官府封了村,然而并没有封住温病,依旧扩散开来。一传十,十传百,至数月后的今日,不知不觉间竟已传到了阿念所在的区域。城里人人自危,谈虎色变。
阿念听了,想起秦烨店里的细辛和苍术已有近一月进不到货,联想到此事,才知原委。便对那些卖菜的道:“如若当真,你们也速速回家,拿醋熏上一熏……”
那卖菜的听了直摇头:“回不去了,皇上叫人封城啦!这是要我们死在这儿啊!”
阿念听说封城,方知事情竟已严重至此,惊动了朝廷。赶去城门口一看,果真城门紧闭。如若是这样,大有为保全一整个国,而舍弃这一个小城的意思。既然救不了了,就任他们在里头自生自灭。不用说也知道留在城里的人是凶多吉少。有许多城里人拖家带口挤在城门口求守卫放他们出去,也有的在哭天抢地,简直如同人间炼狱。
阿念心说:不该如此!温病只是难治,但从未听说是不治之症,怎可能就这样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忧心忡忡赶回武馆,将此事告知陆家兄弟,令他们万万不可随便外出,关门,关窗,在家中熏醋去病。他则翻出自己曾做的笔记研读起来。
阿念笔记中虽有关于温病的记载,然而温病千变万化,种类繁多,如此致命的恶疾还未有记载其解决办法。阿念对惧怕温病的百姓心怀怜悯,一时又拿不出解决对策,不禁怅然。
师父……
阿念仰面思索,那个他想不起长相的师父,面对温病时会怎么办呢?
正想着,余光一瞥,看见秦烨站在他房门口,故意朝天看着,阿念疑惑地看着他,秦烨便道:“我以为房顶上有甚么好东西,你看得这么认真。”
阿念笑出来,秦烨走入他房中,阿念问:“秦老板,温病的事你知道了吗?”
秦烨:“早有耳闻,今日已将细辛和苍术全数摆出来了。”
阿念一听,怪道:“细辛……苍术?不已脱销多日了吗,全南京城都买不到,你是从哪儿进的货?”
秦烨笑而不语,阿念一想——莫非是他之前把药都收走,害得全城脱销,然后现在又摆出来卖?
秦烨摇首道:“这几日还没和你好好说过话,莫要提这些扫兴的事。”
阿念还没想明白,眉头揪着。要说细辛和苍术乃是防温病的良药,但药铺一向是卖多少进多少货,很少会这样做垄断生意——毕竟温病泛滥的事也并非人所能预料,万一进了货卖不掉也是白搭。这么想着,便稍心宽了一些——秦老板怎么看也不像这么缺德的人,拿百姓的性命来挣钱啊。大抵是又发现了之前的存货罢。
秦烨抬手抹他眉间的揪,道:“可吃过饭了?”
阿念摇头,秦烨便道:“猜也是。听说你厨艺不错,着人买了些菜摆在伙房,李小公子可能赏个光……?”
阿念:“……”
阿念一经提醒才察觉到肚子已饿得咕咕叫了,本是为了去买菜才上街,一听到温病的事竟然一根菜都没买就赶回来了。他立起来道:“好罢,但古人云天下无白吃的筵席……”
“无不散的筵席。”秦烨道。
阿念:“就劳烦秦大老板亲自为我烧火罢。”
秦烨一怔:“烧火?”
阿念古怪地看着他,发觉秦烨的表情明显地写着,柴火点着了不就好了,还要我“烧火”做甚?
阿念:“你莫非从未走进过伙房?”
秦烨仔细回想了一番此生难得误入伙房的几回,隐约想起家里火工蹲在灶旁鼓风的模样:“烧火……烧火……啊……是了,在下明白。”露出自信笑容,“小事一桩。”
阿念将他上下看一眼,他穿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哪像个会做家务事的模样。他摇摇头,便往伙房去了。
半柱香后。
秦烨蹲在灶边,被烟呛得睁不开眼,抬手捂住嘴猛咳。他的外裳已脱在一边,袖子撩到手肘,满面黑灰,满头大汗地鼓着风,不时抬袖抹一下汗。连阿念也被烟呛到,别过脸轻咳了几声,简直不忍心看他的狼狈模样。
“原来……咳咳!原来要这样烧火……”秦烨的嗓子都咳哑了,吃力地说,“实在是不易……我承认我自大了。”
阿念:“若是手熟了也……噗,”忍笑,“不至于把自己弄成个猴儿罢。”
秦烨听到“猴儿”,方才意识到自己已成了大花脸,抹了一把脸,低头一看一手烟灰,简直是哭笑不得。
阿念戳了戳粉嫩的肉蒸蛋,见肉全熟了,便拍拍手,故意抬手作揖道:“烦请秦大老板将火熄了罢。”
秦烨熄了火,长出了一口气,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方才站起来。阿念正用抹布隔着手,将滚烫的碗从锅里取出来。快速放下,烫得放在嘴边吹吹,捏捏耳垂。秦烨看着他这些小动作,不禁露出一丝笑。阿念递给他一个勺,秦烨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阿念是叫他尝尝。秦烨从未正经地踏入过伙房,自然也不会有人把刚出炉的菜端到他面前,叫他先尝尝。
秦烨新鲜地看着面前刚出锅的荠菜豆腐羹,叶儿翠绿欲滴,豆腐如玉般白嫩。他又侧眼看看阿念,故意上前一步,如无意识般贴近他。阿念正在看饭熟了没,冷不丁感到那人几乎贴到了他的后背上,奇怪地回头看看他,正对上了秦烨的双目。
秦烨低眼注视着他,阿念一时没有转开眼,二人便这么对视着。
阿念:“?”
秦烨在阿念感到不自在前先笑了出来:“看着我做甚,我的脸有那么奇怪吗?”
倒变成阿念看着他了。阿念忍不住掏出汗巾来,温柔地替秦烨擦脸。他擦的十分顺手,双目映出秦烨那张俊脸,显得柔情似水。直擦了好几下以后,才猛然发觉眼前这人是秦烨。他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些不妥,便将汗巾递给了秦烨:“去沾点水擦罢。”
目送秦烨回身舀水,阿念回想自己刚才奇怪的动作。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谁,不是眼前的秦烨,而是别的谁。尽管想不起来,他的身体却记得,擅作主张地抬起手来为对方擦汗。
是谁呢……
阿念按住心口。不知为何,一开始想这事,他的心口便隐隐发闷,难受得很。
他又想起那凌乱床铺,和他放在一起的那一摞衣服,还有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提起的“严哥”。
到底发生了甚么……如若当真封城,师叔也进不来了,他该何时才能知道这一切呢?
第129章
一场正在蔓延的时疫让南京城陷入了恐慌中。在此非常时期中,秦烨的细辛与苍术却出乎意料地以平价出售。不少人从城的另一头赶过来买药,人人都知道秦老板是个好人,给长寿药铺挣了个及时雨的好名声。
然而长寿药铺备货不足,供不应求,第二天便已被抢完。一点药材根本挡不住温病扩散。封城十日后,南京城全城戒严。人人自危,将门窗紧闭,不再出门。大白天的,街上除了几具横尸外,一个人也没有,显得说不出的萧瑟破落。因惧怕城里食物短缺,盗贼开始猖獗,官府管不住也没精力管。
街上再也买不到菜后,阿念与陆家兄弟应邀住到了秦烨家中。秦烨住在药铺后方,屋子不大但粮食与水充足,足以应付个一年半载的。他在卧房隔壁辟出三间房来给他们。在这种境况下有人慷慨相助,陆家兄弟简直感激涕零,鞠躬拜谢道:“以后秦老板若是有用得着我们兄弟两个的地方,只需一句话,我们定当为你赴汤蹈火!”
“我家房间多,我一个人平时住着很冷清,你住过来我还高兴。”秦烨引着阿念到他的房门口,侧首看着他,“而且一天吃不到你做的饭,我就茶不思,饭不想。你舍得吗?”
阿念跨入房中,将肩上的小褡裢搁在桌上:“……我住到你家来,倒成了你的厨子了。”
秦烨笑:“何止,我还缺个小书虫替我啃书。等时疫过去了,你也还是留下罢。”
阿念抬眼,恰迎上秦烨含情脉脉的双目。
阿念环视房间,摇头道:“秦老板这屋子又大又亮堂,只怕我是付不起租金。”
秦烨目中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声音忽然变低:“我只收这个。”他走近一步,趁阿念不备轻轻将他抱入怀中。阿念蓦地被抱住,先是一惊,继而有点不自在,抬眼看看秦烨。他与他近在咫尺,莫说这俊朗眉目,便是连眼角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兴许是感到阿念并不抗拒,秦烨便悄悄将手臂收紧,阿念整个人就这样被他箍在怀中不得动弹。
阿念耐心站着等了一会儿——这一会儿也太久了点——心想这家伙还抱着不放了?戳戳秦烨的腰眼:“我有点热。”
这会儿子已经是初夏,阿念畏寒穿得厚,这么抱着连汗都要出来了。
秦烨终于松手,问:“如何?答应吗?”
阿念仔细思索一番,为难道:“我倒是还好,不知陆大哥陆二哥会不会觉得这样怪怪的。”
秦烨:“……”
秦烨满心的浪漫情怀被这么一堵,心说这小子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的??
秦烨咳了一声,僵硬地说:“他们还需经营武馆,住在我家自然不如自己家方便了。”
阿念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说的也是。”
秦烨是个明白人,虽然阿念并没有明说,但也察觉到他并不太喜欢被自己亲近。
秦烨走后,阿念着手整理房间。他将橱打开,将带来的衣物一件件整齐放好。看到压在最下面的那件时,他的目光变得柔和。那件衣物灰灰的,很旧,比他的其他衣物大了好几圈。他将那件衣物捧了起来,轻轻抚摸粗糙的面料。
好喜欢他的味道……让人的整颗心都变得柔软了……
阿念将脸埋在衣服里,深深地吸气。然而,一旦想起那人,便又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心悸掠过。每当他试着想那个人,他的身体似乎总在抗拒,好似在逃避一些可怕的事。
你究竟在哪儿呢?只要我上街,所有人都会问我你在哪儿,仿佛你在我身边才是理所应当。
阿念怅然想,可你至今都没有出现,你在哪儿呢,是不是你先背叛了我?
第130章
秦烨撩起墙上的画,透过墙上小洞窥隔壁房中情形。从那小洞中,他窥见阿念理完衣物,而后捧起一件男人的衣服亲昵地闻。秦烨目中顿时露出阴沉神色,气得将画一放,在屋中踱步。他踱了几圈,想到了甚么,微一眯眼,便离开了屋子。
药铺仓库内。
阿全正在清点货物,猛地听到砰的一声开门,回头一看,便见自家老板甩上门走进来。阿全跟了他多年,一眼就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故而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问:“少爷有甚么吩咐?”
秦烨道,“去帮我找几个小喽啰。要长得丑陋凶恶,但别真的作恶多端。今日让他们来见我。”
阿全:“那容易。怎么了?”
秦烨冷冷看了他一眼,阿全便知道自己多嘴了。然而仔细一猜也并非猜不到。这几日能让秦烨心烦的,不是那小贱人还能是谁。秦烨不提,他也不便多说,只是暗自腹诽——主子前几天还信誓旦旦谈甚么真爱。本以为他这回陷得深了,少说也要陪他消磨个一年两年,谁知还没几天就要来硬的。
秦烨:“另外,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阿全汇报道:“王品家的小女儿已染上了温病,就是昨日的事,连带他们家,城里仅我所知已有六户大户人家染病。少爷,药甚么时候放出来?”
秦烨笼起袖子,思索片刻后,道:“再等两天。放得太早,治得太容易,就没人拿你当回事。”
阿全点头说知道了。二人谈论他人生死,全然像在谈一门生意,目中无半点对亡者的怜悯。
那一日睡前,阿念已洗漱完毕,准备钻入被窝。然而翻遍包袱和橱柜后,发觉自己的熏球不知所踪。没有了熏香助眠,阿念可能整夜都睡不着。光是想到便苦恼万分。
阿念从小与阿常睡一个被窝,从来都不习惯一个人睡。单独睡时一定要点着灯,否则便是整夜无眠也不稀奇,整个人跟烧饼似的翻来覆去,简直苦不堪言。自从开始焚香助眠后,他总算睡得踏实了些。哪知现在他的薰球竟找不到了。
阿念一想到又要有个不眠夜,便是痛苦。翻翻医术,手头倒是有几个助眠的药方,然而等药熬好也已经是深夜了……阿念连睡觉的亵衣都换上了,光着脚坐在床沿想办法。蓦地想起秦烨的药铺里有几味药可替代熏香,赶紧趿了鞋奔到隔壁,和秦烨打了声招呼,借来钥匙摸去长寿药铺里。好容易凭着记忆摸到那抽屉,打开一摸,是空的。药铺已经好多天没有补货了。
阿念长长叹了口气,没辙了。立在空无一人的药铺里仔细回想白日的场景,他想起自己整理东西时曾听到有东西落地,难不成是把熏球落在武馆了?
只能回去拿一趟了……
阿念想着,走到药铺门外张望。屋外夜色正浓,如今正是非常时期,这浓黑的夜中渗透着阴惨惨的氛围。阿念并不怕妖魔鬼怪,但最近打家劫舍的太多,走夜路并不如从前那么安全。
虽说如此,阿念想,从此处去武馆,往返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短短一段路而已……哪儿会那么倒霉?
这么一想,阿念就想开了。他振了振精神走上了街,走入这诡异夜色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这浓黑的夜色下。他岂能料到厄运正在前方等他。这厄运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想躲也躲不过。
阿念走在街上,觉得周围黑魆魆的瘆人得很,故而加快脚步,一会儿就回到了陆家武馆。他抬手抹抹额上的汗星子,点起灯在房中到处摸索,找遍床底桌底,总算在橱子下头看到了那枚薰球。阿念摇头,自言自语道:“总算逮着你了。”两手拍拍,趴下来伸手使劲够。指尖好容易碰到薰球,阿念忽然听到屋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念一惊,想起最近那些打家劫舍的传言,心里便有些怕了。他犹豫了片刻,蹑手蹑脚站起来吹灭灯,走到门口听外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便能确定真的有贼摸进武馆来了,正在隔壁屋翻箱倒柜。兴许是贼比他先进来的,没见着他点灯,否则应当也不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来……
阿念心里乱跳,心说贼没发现有人还好,若是发现我在,说不定要杀人灭口。趁他还没来我的屋子,还是速速回去告诉陆大哥、陆二哥。
这事性命交关,他手心都出汗了,也没心思再去摸他的薰球,只想着保命要紧。听着隔壁屋动静变小,便轻轻走出屋子,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不想刚走出屋,便与来门口望风的盗贼打了个照面。那盗贼也未蒙面,长得极其凶恶丑陋,手中擎着明晃晃的长刀。盗贼背后影影绰绰人影晃动,屋里少说还有两三个人。阿念心知不好,往后退了几步,拔腿就跑。
那丑恶盗贼见他要跑,低声对他的同伙说:“他跑了!快追!”
阿念已夺门而出,只听身后大汉三两步追上来,将他衣领一捉。阿念颈上一凉,便被那长刀抵住了脖子。阿念颤声哀求道:“大侠饶命……小的无意冒犯,挡了大侠财路罪该万死……”
另二人追出来,指着院门道:“把他拖进去。”
阿念身体单薄,被那汉子像提只鸡似的扯到院子里,一把推到地上。一人用脚将院门关起来,撸起袖子道:“杀了他吗?”
阿念一看,那三人全都生得穷凶极恶,又壮又胖,一看就不是善茬。只有一人带了刀子,便是刚才守门那汉子。此时只要有一人点头,他这条命就不保了。阿念央求道:“三位大侠,小的只是一根草芥,杀了也脏了你们的刀子。况且我身无分文,不若我回住处将我毕生积蓄一并给予三位大侠……”
原是想将他们引到陆家兄弟那处,不想带刀的那汉子没耐心听完他的话,忽的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借着月光左右看看,琢磨道:“哟——你们瞧瞧这兔儿爷,生得比那花姑娘还他娘的白净。”说着就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那二人也凑上来看,轻佻道:“你不是在叫饶命吗,你让我兄弟几个爽爽。若是哥儿几个爽到了,兴许就不杀你了呢?嗯?”说着对视一眼,便嘿嘿笑起来。
阿念一听,脑袋便是嗡地一响,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们。
那汉子将刀往地上一插,掏出一只瓷瓶来,以拇指顶开木塞,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他粗鲁地捏住阿念的下巴就往他口中灌入这里头的药。阿念毫无防备,被那气味冲鼻的药呛到,歪过头猛咳。那汉子将瓷瓶一丢,将阿念两手一抓就按在地上。阿念心知逃不掉,无助地缩了起来,侧首不愿看汉子那张丑脸,却见那瓷瓶正躺在他身侧。阿念一时觉得瓷瓶眼熟,只一分神,那汉子便开始野蛮地撕他衣服。强扯了两下扯不开,便将刀抓过来,撕拉一声割开他的腰带,三两下便将他的衣物扯了个干净。
这未曾料及的灾祸比一刀杀了他还令人害怕。阿念面色惨白,全然不敢动,只盼少受点苦。却是刚才被灌下的药此时在他腹中作怪,他慢慢感到浑身不对劲,猜到了自己被灌的是甚么药。
那汉子在他身上淫猥地乱摸,招呼同伙一道过来戏弄他:“你看,他要得很呢!”
便在这时院子的门被人推开。一人提着木棍走进来,照着那汉子的头猛地就是一下。木棍当场断成两截,那汉子一声不响地就倒了下来,压在了阿念身上,满头血淌了下来。阿念惊恐地看去,进来的人竟是秦烨。
秦烨快步上前,抓起那汉子丢的刀呵斥道:“在做甚么!”说完就作势要砍,那二人见汉子倒了,又见刀在他手里,反倒被吓到,大喊一声就拔腿逃走了。秦烨追到门口,见二人跑了,也不再追,返身一看阿念,他已吓傻了,躺在地上没动。
秦烨丢了刀快步走过去,蹲身那汉子翻到一边,问:“你没事罢?有没有受伤?”
阿念满面恐惧地看着秦烨,秦烨将阿念扶坐起来,柔声喊他的名字:“阿念?阿念?没事了,我在。”
那一句“我在”触动了阿念,终于将他从恐惧中唤醒。他回过神来,抬眼看着秦烨:“秦老板……”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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