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浪摇摇头,他明白那句话约等于“别闹了好吗”,李泊桥根本就没弄明白他生气的点到底在哪。
被李泊桥握着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灼热,那上面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仿佛都认了亲,一接触就不想分开。
两人视线相接,彼此眼中都有眷恋和难过,程浪心脏忽然狂跳,他发现此刻自己不能仔细端详李泊桥,不然他大约会心软扑上去,或者放下行李。
很多事越拖越糟,而不会自行消失。一个人压抑得太久,也不意味着能妥协到底,相反他会像弹簧,在压抑到极致的时候强力反弹。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几分钟,程浪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李泊桥看到自家的那扇门快速地闭合,门与框架发出“砰”的脆响,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砸在自己心口上,突然之间有一种心脏病发作的体验——难以言说的心慌、悸痛。
他咽了口唾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闭上了眼睛。
如果刚才把人死命抱在怀里,他还会走吗?或者服个软认个错,程浪能否回心转意?李泊桥摇着头,觉得自己想得着实没意义——刚才干什么去了?
李泊桥找到烟点上,此时如果没有烟的陪伴,他简直想从楼上跳下去。
程浪一走,整个家全空了。对,空了,就连自己也不存在。李泊桥茫然的目光忽然转移到电视墙旁边的置物架上,那上面摆着他和程浪接吻的软陶人偶。
李泊桥闭着眼睛都能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两个人在明媚的正午阳光下,别别扭扭地坐在一起,其实心里都装着彼此,后来在马川不停地催促下,终于接了吻。程浪后来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谁先吻的谁。可是李泊桥记得很清楚,是程浪比他先贴了过来,虽然当时他也往前凑了凑。因为心里有怯懦,怕程浪反感,所以就没那么果决。
程浪多么爱自己,李泊桥眼角的睫毛颤抖着被泪水濡shi,终于抵不住地心的引力,从脸颊滑落下来。
这个白天,两人没有联络彼此。等程浪晚上回到自己的小窝,才发现房间家具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很好,起码干活的时候,不会想太多。
西方哲人说,劳动使人忘忧。程浪认真实践了一把。他掸灰、扫地、抹桌子、拖地板,又把窗帘、床单取下来扔进洗衣机。他不停地忙碌着,因为一停下来心就会有绞痛的感觉。
宛如又回到曾经孤单一人的生活,但心境已经全然改变。
轰隆隆电机运转的声音,似乎可以打散内心纠缠的乱麻;高速旋转的波轮,仿佛能够将一切痛苦旋飞。然而,当程浪静静坐在沙发上,摁着遥控器调台,心里面却一直在想一个人。
他的大脑好像打开了一个李泊桥专属个人相册,无论正翻倒翻随机翻,每一次出现的那个人都是他,各种各样的姿态和表情,甚至可以听到声音,感知情绪和体温。
程浪脑海中又浮现那晚章一苗在动态下的留言,越想越难过。李泊桥过后将这条朋友圈删除了。可铁钉拔掉深洞还在,程浪无法忽略章一苗的恶意,更无法接受李泊桥的中庸立场。
程浪悻悻地想:可能是比不了吧,毕竟人家认识二十几年,自己才在李泊桥的生命中出现不到两年。
可程浪不甘心地又想:真的比不了吗,难道我们的关系不是比朋友更亲密?难道之前所有的告白与誓言都是假的?那些刻骨铭心的身体交流,也都不曾真正发生过?难道所有的甜蜜与思念全部都是幻觉,只需几根指头轻轻一推,立刻就会轰然倒塌,化为尘埃?
这一刻,程浪坐在自家客厅松软的长沙发上,切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与挫败的感觉。这里曾经留下过李泊桥的痕迹,两人搂抱着一起看电视,李泊桥看着看着会不动声色地吻他的头发、耳朵和脖子,把手伸进衣服里抚摸他的皮肤,会扳过他的头专注凝望,然后压下来吻住,会在他面红耳赤的时候直接把人放倒,或者抱进卧室。
他们曾经那么好,那么恩爱无间,那么互补和谐,他们从心到身都是统一的,程浪只要一想到这一切早已成为习惯的亲昵可能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心头就像雍塞了大团的血块,喘不上气来。
很多事无需真实发生,只要假想就会带来锥心般的刺痛,程浪恍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速变慢了,他尽管做了很多事,窗外依然是浓沉的黑夜,看不到一丝亮光。
程浪知道李泊桥的电话大约是等不来了,微信自然也不会发。他太了解他,李泊桥尽管在床上比较主动,可是生活中遇到这些棘手的烦心事,他总是第一时间选择逃避。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程浪知道,只要自己一个电话,李泊桥就会过来接他,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带他回家。可是他凭什么要主动,凭什么要服软,凭什么把所有的问题像蛛丝一般抹掉?他哪里做错了吗?
好吧,程浪喜欢思辨,就算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局面走到今天自己也有错,那么,能不能两个人坐下来,好好地理一理头绪,辨一辨是非?
程浪知道李泊桥不会那样做,他爱他,但他同样非常固执,像他一样固执。程浪不怕讲理,但是显然李泊桥不想跟他讲这个理,或者说他有意避开可以预见的结果。
程浪拖着沉重的脚步把自己扔到床上,头脑像夜空中散布的群星清晰明确,他压抑、痛苦,思维高速运转停不下来,于是身体也听令于大脑中枢的指挥变得无比活跃,不能沉睡。
明天还要上班呢,程浪强迫自己入睡,可是翻了不知多少次身,他就是睡意全无。程浪睁着大眼睛,直熬到眼球酸涩,爆出血丝,才在窗口泛白的时候,昏昏入睡。
大约只睡了三个小时吧,程浪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c,ao蛋透了,可是生性要强的他,还是没有请假。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在刷牙的时候差点没呕吐出来,家里没有东西吃,他就打点ji,ng神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公司。
李泊桥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不好责难好友,也没有把程浪搬走的消息告诉章一苗,他甚至没有和章一苗说什么话。总之家里少一个人,谁都看得清楚。
程浪那边完全没有动静,估计这气一时难消,李泊桥权衡得比较多,他没有联系程浪,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让他满意回家。
现在他就好像被推到舞台中央的演员,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下一步的表演,可是观众的立场却不统一,有人想看话剧,有人想听京戏,还有人估计巴不得轰他下台。
他遇事的时候,很少冲动,总觉得事情静一静没准就有转机或者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当时那么喜欢程浪,他也没有冲动表白,他考虑得太多,总希望事情可以得到最圆满解决,不然,不然就虐着自己。
章一苗敏锐发现程浪好像“离家出走”了,他对这结果有莫名的快意。没错!他确实看不上程浪,觉得他一身的毛病,他自然不肯承认内心深处对这样一个自己瞧不上的人,有一种难以描摹的微妙的嫉妒和不爽。
他对李泊桥没想法,那就是哥们,但是隐隐中他又觉得李泊桥是他的人,容不得程浪随便指挥吆喝,那一向是他的权利,不是吗?
以章一苗严苛的目光来看,程浪长相也就中等,最多偏上,可是气质太过刚直,不讨喜,人也不会说话。他搞不懂这人到底是哪里把李泊桥迷得团团转,非要对他那么好,他配吗?
曾经年少,四个发小当中他和李泊桥最为要好。他说什么,李泊桥几乎从不反对;他有困难,李泊桥第一个出手解决。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像兄弟一般,一个眼神,甚至不用说话,就明了彼此的意思。这样的交情,什么时候能容一个外人轻易打破?那当然不可以!
章一苗自信极了,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也相信好友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相反,他觉得是程浪横cha一脚。
章一苗私下听说过程浪和张健那段恋爱故事。在他眼中,程浪情商过低,有点傻乎乎的。而且太自卑太没安全感。章一苗觉得,正是程浪的心胸狭窄、疑神疑鬼,才导致他们两人今日的重重矛盾。
当年小武和李泊桥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没有什么冲突,相处极好,所以一定是程浪的问题。
他甚至想过,如果青涩的学生时代,他能多几分主动,李泊桥当年一定会喜欢上他。这毫无疑问,毕竟他那么帅,那么耀眼,是从小帅到大的那一种帅。
他自然不知道,李泊桥对程浪不止说过一次,章一苗的性格他就不喜欢,太过强势。
然而程浪也强势,所以这事就没法说。
不过强势归强势,李泊桥一直认为,章一苗对他是极好的,说话也和气,出门总惦记着给他带礼物,所以做朋友,章一苗这人没的说。可他怎么偏偏就和程浪不对盘呢?
正当李泊桥想要冷静几天,再寻求对策把程浪哄好的时候,李泊桥家出了一件大事。
李爸出事了
“大桥,能回来一趟吗?你爸心脏不太舒服。”
“我马上到。”
当话筒里传来妈妈简素秋简短的话语时,李泊桥二话没说,直接拎起外套就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一路风驰电掣,甚至没来得及联络李夜枫。等红灯的时候,又再次确认需不需要先叫救护车。
“你爸说不需要,你回来看看再说。”简素秋在话筒里跟儿子交代,尽管担忧,声音却没有非常急迫。
李泊桥简单安慰母亲,随即火速往家里奔。他对于李云山发病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听简素秋介绍,是人好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一下子就站不起来了,说胸闷。李云山一直有高血压,最近这两年,药就没停过。
他平时也会有心脏不适的情况,一般吃几粒速效救心丸,躺床上休息一下就能好。而这一次,显然比以往更严重,然而老头不想去医院。
他过年时身体状况就不佳,一直咳嗽,大家以为他是受了风寒,不让他出门活动,就怕他着凉。现在看来,是年龄大了,抵抗力变弱,天气一变身体就有反应。
李泊桥对李云山是怀着愧疚之心的,那时就应该领他到医院去做个全面检查。他那会儿天天想着程浪,又有朋友要应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果这回李云山有个好歹李泊桥不能深想,却越发觉得路途漫长。
说起来,李家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李云山并不是李泊桥的亲生父亲,甚至不是李夜枫的。当年,简素秋和前夫离婚,改嫁给李云山时,是带着他们兄弟两个进的门。这事放到现在也不容易,两个男孩子,经济压力得多大啊。
可当年,李云山硬是顶着家里面的巨大压力,把简素秋给娶了。那年简素秋33岁,李云山才30岁,还是头婚。用现在的话说,是妥妥的姐弟恋,外带“喜当爹”。
也许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简素秋给两个儿子找的继父偏偏也姓李。李泊桥到现在还记得,李云山的母亲在他们哥俩小的时候,来到家里破口大骂,骂简素秋是狐狸ji,ng,拖着两个大油瓶过来坑他儿子,还把他们老李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老人自此不登儿子家门,可李云山不顾家人的阻挠,和简素秋安安稳稳过了后半辈子,不仅把两兄弟抚养成人,而且自己也没有再要孩子。
李泊桥私下没敢问这是不是他妈改嫁前就讲好的条件,总之扪心自问,李云山对他们兄弟两个真的是没话说,完全是当亲儿子待的。
简素秋刚嫁过来的时候,李泊桥都10岁了,李夜枫也上了小学。哥俩来到陌生环境,都很抵触,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叫不出那个“爸”字。然而随着时光推移,李泊桥主动改了口,还要求弟弟也改。
他并不是慑于处境的艰难,而是因为李云山对他妈、对他们哥俩是真的好。
兄弟俩慢慢长大,一家人的心在琐屑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完全连在一起,不是亲父子胜似亲父子。
李云山在市税务局工作,待遇不错,然而供两个男孩读书、吃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简素秋一直没有正经工作,都是打零工,但是她人能干,肯吃苦,这些年把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所以这个后老公、后爹,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即便不说,谁都了然。他对李氏兄弟是有恩的。
李泊桥这边火上房一般地忙,自然顾不上去哄程浪。他一敲开家门,和自己老妈点了个头,就急冲冲走进卧室去看继父。
李云山闭眼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微张着的嘴,泄出一声声难耐的呻吟,看得出很不舒服。
“爸,爸!”李泊桥低头叫人,仔细观察李云山的变化。
李云山睁开眼睛看见李泊桥,轻点了下头。即便睁着眼睛,眼皮也微耷着,看起来有气无力。
李泊桥轻声询问:“爸你好点了没有?能不能坐?”
李云山先是无力地点点头,接着又轻轻摇头。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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