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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1 / 2)

与君缘作者:若花辞树

第2节

孟脩祎遗憾道:“这般楚楚可怜,倒是更不好问话了。”

暮笙抿了下唇,毫不迟疑地回道:“陛下但问便是,臣不敢有一丝隐瞒。”她的口气十分虚弱,言语亦是缓慢,却显得格外倔强。

孟脩祎看着她,皱了皱眉,道:“你可真是固执,”吩咐宫人,“与她一杯水。”

伴君如伴虎,这一句话真是再贴切不过。谁都不知她是喜是怒。暮笙只能凭借自己对她的了解来应对。陛下,喜欢有傲骨的人,她欣赏有主张的人,最不喜的便是唯唯诺诺,人云亦云。暮笙谢恩,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如久旱逢甘霖,整个人都清爽舒服了许多,暮笙舒了口气,将茶盏奉还。

“好了,说罢,廖海为何要害你。”孟脩祎似有些不耐了。

暮笙只得道:“臣着实不知,陛下已查实了,他嫌臣碍事,挡了他上进之路。臣也知若只因如此,并无需非要臣死不可……”她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皇帝。她的眼神清澈无比,带着理智,还有女子独有的柔媚,孟脩祎触及她的眼眸,呼吸一滞,神色有了一丝恍惚,只是很快,她便道:“你说。”

暮笙便再道:“如此可见,他定是有非杀臣不可的理由。故而,因当是臣无意之中做了什么,踩住了他的命脉,他必要杀了我,否则,便将危及他自身。”

如抽丝剥茧一般,条理清晰地将事情展示开来。孟脩祎点点头,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她喜欢聪明之人。

“但臣实在记不起究竟何处得罪了他,”她顿了顿,想起那位黄太医,若是她去套话,未必能套得出,但借陛下之手,必然会有所收获,便道:“臣知道廖太医与黄太医甚为亲密,陛下若召黄太医来问话,许有所得。”

孟脩祎瞄了她一眼,道:“他已在狱中。”

陛下果然高效。怕是黄太医说了些什么牵扯到了她,陛下才会问她话的。暮笙原本颇觉自己这一日是受了无妄之灾,然而此时,她却格外留心地紧张起来,黄太医说了什么,是否牵扯到两年前她往安国公府请脉之事?陛下,是否已查到安国公隐没在黑暗当中的身影?

殿中一片寂静,宫人们侍立在侧,无一丝声响。暮笙不知孟脩祎是如何猜想的,更不知她知道了什么,又欲如何行事。她抬起头,朝风姿绝佳的君主看去,陛下神色澹澹,不见喜色,亦无忧色,只是眼睛所望之处是一片虚无,似乎在思索什么。察觉到她探寻的目光,孟脩祎悠然自若地转过头来看她,轻轻一笑:“你真是大胆。”

暮笙呼吸一滞,不知她是何意,正揣测如何回话方能合她意,便听陛下道:“卿退下吧。”

暮笙抿了抿唇,俯身告退。

她站起时,因腿脚发麻而踉跄了一下,原本纤柔的腰肢此时看来无比僵硬,她手里还抓着她的医箱,肌肤胜雪的皓腕分明是柔软的,却让人莫名地便想到坚韧与顽强。孟脩祎看着这小小的医正,这女子,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皇帝示意地朝她扬了扬下颔,很快便有一名宫娥及时地来搀住暮笙行走。

外面已是一片黑暗,宫中已星星点点地燃起了无数烛火。宫娥尽心地搀着她,见她一脸沉思,笑着说了一句:“薄医正胆色过人,奴婢从未见过有谁能在陛下面前这般应答自若的。”

☆、第七章

狭长的夹道在墨黑的夜空之下显得幽深不见底,两旁高矗厚实的宫墙如长龙一般无边无际。暮笙靠着那名宫娥娇柔的身躯,忍不住又想扶额叹息。

真是改不了啊,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是怎么都乔装不出的。

在这幽凉宁静的夜晚,思绪不禁又回到那一日,重伤在身的陛下从昏迷当中悠然转醒,意识刚一复苏,便警惕地盯着她,问:“你是何人?这是何地?”

彼时,她尚且是深宫之中娇生惯养的皇女,甚少在人前露面。幸而凑巧,她之前在三皇子的府邸见过她一面,故而轻易便认出了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五殿下。

那时几位皇子争储,险象环生,父亲素来不掺和其中。她怕自己私下作为给父亲添麻烦,且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见死不救自是办不到的,但若五殿下不表露身份,她便装作不识好了。

“小女裴昭,家父当朝宰首裴伯安,此处是我裴家园池。”说到此处,为显逼真,她还语带探寻地问了一句,“不知足下是何人,为何重伤在身?”

言语之间,陛下原本迷惑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待她相问,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一本正经道:“吾姓孟,孟子珮。”那语带调笑的轻巧模样,简直不像刚从昏迷之中醒来伤患。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薄暮笙都差点呕出一口血来,谁不知五殿下姓孟,名脩祎,字子珮,她也太过坦诚了吧。

夜晚的凉风掠过夹道,地上几片无依无靠的落叶跟着旋转起来,暮笙紧了紧青色的官袍,见宫娥仍好奇地望着她,便笑道:“天子之威,谁能淡然处之?我心中也是敬畏的,只是勉力镇定而已。”

宫娥抿唇而笑:“那您也是镇定得最好的那个。”

暮笙笑笑,不再言语。现在跳出当时的情景,仔细地揣摩陛下几个神情变换,应该是她也认出她了吧。三皇子的府邸之中,不仅她看见了陛下,陛下也记住了她。

就是这样,她们相识多年,还有数度亲密交缠,这般熟识的人,要她做出新面圣的小臣那种战战兢兢的模样也太考验演技了。

下回再去诊脉必要小心了。幸而,她是太医,无需时时面圣,四个医正,算起来两月能轮上一回就算多了。想及此,暮笙又舒了口气。

天已晚,暮笙还是得先去太医署记档,太医出入大内皆要录档,何时去的,何时归的,记得清楚明白。

今夜轮值的赵太医见暮笙是一名小宫娥扶着回来的,忙上前搭了把手:“薄医正,您这是怎么了?”

“让陛下罚了。”暮笙摸索着坐席坐了下来,揉了揉胀痛的膝盖。

赵太医吓得脸都白了,张口结舌半晌,方问:“这,这是为何?”

御前那番话自是不好说出去的,暮笙叹了口气,颇为高深道:“忌泄禁中语。”

赵太医一拍额头,连声道:“正是正是。看下官糊涂的。”当即半点不敢多问,替暮笙取了活血化瘀的膏药来,又为她倾了一盏热茶,便又去恪尽职守了。

暮笙掀起衣摆,小心地将裤腿挽到膝上,膝盖那处,已是青青紫紫的一片,尤为触目惊心。她倒出药水,涂抹在膝上,双手交叠,很是有技巧的擦揉起来。一开始就揉开,好得就快,明日也不会太疼。暮笙疼得咬牙,手下力道半分没减。

过了一刻,感觉药水都渗入皮肉,火烧一般的灼热变成了清清凉凉的舒适,暮笙才停下,自去打了水来净手。

隔日恰好是休沐。薄暮笙出身医药世家,其父亦是太医,数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去了,她家中自是比不上安国公府富贵,但也过得去。

一出宫门,就见家中忠仆焦急地等在皇城外,一见她的身影,顿时面色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来:“小姐,您可还好?”

暮笙冲他安抚一笑,道:“昨夜有事耽搁了,未来得及遣人回家,并没什么事。”

忠仆仔细打量了她,确信真无损伤,才似度过一劫般舒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昨日不见小姐归家,又无人来说明出了什么事,老奴真是急死了。宫里人心诡谲,小姐您又是再实诚不过的性子,就易吃亏,上一回……”

一路念叨到家。暮笙人生前十八年所受皆是世家女子含蓄温敛的教育,即便关心人,也不会如此坦白宣诸于口,现下见繁叔如此,哪怕相处过三个月,仍是颇不习惯,她好性子地含笑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

“现在好了,小姐您做了医正,是完成老爷的期盼,光宗耀祖了。往后您也要千万小心,保护好自身才是要紧。”到家门前,繁叔正好说完结束语。

暮笙和煦地笑笑,道:“繁叔,你放心。”

门子见她回来,忙递上一封拜帖道:“小姐,这是昨日下午狄府送来的拜帖。”

暮笙顿时收敛笑容,忙接过了打开,拜帖上的落款是大舅舅的名号,言辞工整,纸笺上印有梅花,透着一股淡淡优雅的馨香,外封是大红的,烫了泥金大字,大气而沉敛,带着繁荣名门沉厚的韵味。

狄家虽曾入罪流放,也磨灭不了百年昌隆的家族底蕴与自尊。

暮笙手指收紧,上面所写的到访时间便是今晨辰时三刻,过了许久,她才松开,将拜帖自己收了,吩咐繁叔道:“过一会儿,将有客至,取清泉之水煮茶,奉上香茗待客。”

繁叔忙答应:“老奴记下了。”

暮笙便去了自己房里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琉璃白的襦裙来。她有婢子,但自与陛下有首尾后,因娇嫩敏感的肌肤上总会留下一个个暧昧的吻痕,贴身之事便习惯自己动手,而今换了具身子,仍是这般。

不多久,狄府便来人了。

是三舅亲自来了。暮笙顿时有预感,事情不简单。她早在一月前便与狄府递过名刺,却一直无回音,到今日忽然送来一张拜帖,必然是有事才上门。

暮笙正了正容色,如秋月般清婉秀丽的面容温敦正经,走上正堂,那原本叠膝跪坐的男子直起身来,朝她作揖:“薄医正。”他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发上青铜簪子古朴有致,面容俊逸,眉眼沉稳。

暮笙回礼:“狄大人安好。”她早已打听清楚,三舅舅如今在金吾之中任校尉,官不大,却很得用。外祖父一家虽从武,但并不是外人随心猜测的那般粗鄙不堪,他们腹有诗书,研读经典,皆是风度翩翩的儒将。

狄小舅似乎没料到传说中的薄医正竟是这般年轻,他拱手,语气之中十分尊重客气:“医正是侍奉陛下之人,本不该相扰,奈何家君卧病……”

暮笙心头一悸,忍不住急问了一句:“狄公如何了?”

狄小舅一怔,随即道:“家君自半月前染风寒卧床,已请过许多大夫了,皆无起色,想到今日休沐,薄医正兴许得空,便斗胆上门一请。”

得知外祖父染病,暮笙怎么坐得住,当即便道:“治病要紧,事不宜迟,烦请大人带路。”说罢,又令家中仆役取她的医箱来。

她如此利落,狄小舅自是欣喜不已,当即抱拳一礼:“多谢医正。”

四位医正是专为皇帝看病的,纵使达官贵人相请,他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拒绝,家中已无高官的狄府诸人并无太大把握,选了这位新升任的薄小姐,是因她曾向狄府投贴,许有他们不知的机缘在其中。

不过片刻,暮笙便同狄小舅一同出门了,他来时还带了一辆马车,正好供暮笙乘坐。

☆、第八章

狄家原先的老宅在入罪之时便被收回了,后来又被先帝赐给了新贵。现居住的狄府是两年前陛下新赐的。

府邸不如原先的大气磅礴,地广宽阔,却很雅致,地段亦好,位处离皇城甚近的宣德坊,四周坊邻具是朝中高官,钟鸣鼎食之家。

暮笙跟在狄小舅身后,快步朝里行走,路上所见,井然有序,仆役谨守本分,园池干净整洁,夏花烂漫,亭阁错落,勃然散发着复兴之势。

因是来治病,且暮笙心中也挂念着外祖父,便并未对这园子多加观察,不过是一眼瞥去得出的感慨。越是官宦之家,府邸的格局便越有讲究,但万变不离其宗,最尊贵的长辈所居必是正中最好的一处院落。暮笙紧跟在舅舅身后,不多时,便到了。

正院是最为宽敞舒适的居所,有一堵古朴的拱门,门前站着一位俊秀的男子,见他二人来,立即上前作揖:“三叔,薄医正。”他有着极好的眼力与灵活的头脑,无需人介绍,便知跟在后面的那位年轻女子便是他们要请的薄医正。

这是四表兄狄景,是狄家这一代青俊之中的佼佼者,也是与她玩得最好的一位表兄,纵使已无法相认,亲人相见总是高兴的。暮笙含笑回礼。狄小舅简单介绍过,便道:“父亲就在里面,还请医正跟我来。”

狄景顺势便将狄公的情况说了一遍:“自昨日起,祖父便有些发热,一直到现在都是低热不退,浑浑噩噩的,一直在睡。”

外祖父是习武之人,曾做过保家卫国的大元帅,身子骨向来好,现在老了,也如寻常的老人那般有着无法避免的病痛,暮笙眼眶一热,忙低头掩去一时的失态。

走入门,两位舅舅与几位表兄都侍奉在病榻前,舅母还有表姐表妹们都在房后亲自煎药。暮笙一进来,众人便纷纷起身作揖,并让出一条道来,大舅舅是长子,此时便要代父行家主之责,上前道:“还请薄医正为家父诊断。”

暮笙点头,上前轻柔地搭上狄公的手腕。须发皆白的老人,此时正毫无生气地躺在病榻上,感觉到有人来,他微微睁眼,声音虚弱而老迈:“是谁来了?”

狄大舅恭谨而温和地回道:“父亲,这是薄医正,是儿请来为您看病的。”

狄公眼球动了动,又合上眼。

暮笙抿了抿唇,竭力按捺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潜下心来专注诊脉。摸过脉,她俯身翻开狄公的眼皮看过,再观其舌苔。

老人有恙,总不好医治。暮笙是必要治好外祖父的,她回头询问:“盗汗么?可有头昏乏力之状?卧榻前饮食如何?”

狄大舅一一回答:“每到夜里便会盗汗,卧榻前父亲胃口不佳,每餐都少食许多,也曾说过头昏乏力。”

暮笙略一思忖便知了:“这是暑热所致,脾胃湿热,又兼阴虚,是气机乱了。”低头看了看狄公,她眉眼柔和,细致地为他将他的手腕放好,而后道:“开窗,通风,室中不可放冰。请狄大人取前面大夫所留药方一观。”

药方早已备下,狄大舅自袖袋中取出,客气地递给暮笙,暮笙双手接过,仔细地看了一遍,道:“弄错了,弄错了,气机不调,由胃而起,因当先理顺气机,再思降热。这方子,急躁了!”哪个庸医,误我外祖父。

暮笙很不开心,药不对症,自然不会好,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吹干,而后双手奉上,十分细致道:“一日三次,先用三日,狄公老迈,经不起大起大落,这药方温和,却很有用,三日后,我再来为狄公诊断。房中切记不可闷热,需通风,但绝不可令狄公受凉,褥子需干燥,天热,易出汗,诸位大人辛苦一些。”

狄大舅等人忙道:“这是吾等分内之事。”

暮笙一笑,因有痊愈狄公的完全之法,她也轻松了一些,又说了一些熬药的技巧,狄大舅忙让舅母来听,暮笙一看,便欲从狄府打听一些事来。

诸如,哥哥与外祖是如何逃过父亲的谋害的,他们可知父亲的真面目。

说完了话,暮笙四下一看,歉然道:“我欲更衣,不知能否遣丫鬟带路?”

此等小事,自然万无拒绝之理。

更衣之所离此处有些距离,暮笙一面走一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贵府与安国公府是姻亲,为何适才却不见有国公府的人来探望?”

小丫鬟无戒备之心,听得相问,便露出愤慨之色,道:“是姻亲不假,但安国公并非仁义之辈,自裴夫人过世,便再无往来了!”

暮笙一惊,讶然道:“这是为何?两府不是向来交好么?”又惋惜道,“真是可惜,安国公圣眷优渥,听闻夫人过世之时陛下还曾亲自到府悼念。”失去这样一家姻亲,损失极大。

小丫鬟满面不屑:“陛下待安国公亲近,夫人过世之时,岂止只悼念,陛下还请了护国寺主持,做了七七四十九日招魂。”小丫鬟说着,言语便放松起来,她语带不解道:“说来也怪,陛下为何要招魂呢?不该是安魂往生才是?她这般不是让亡灵不得安生么?到送葬之时,陛下还不顾群臣劝谏,亲自送灵,亲眼看着裴夫人与裴小姐的灵柩入土。”

暮笙顿觉心口发麻,心痛便这样猝不及防地袭来,她无从承受,亦无从抵御,只能任这噬心的痛意蔓延。

陛下,她招的哪里是母亲的魂灵,她送的又哪里是母亲……她分明是……

“薄医正?您怎么了?”小丫鬟见她面色发白,忙惊问。

暮笙回过神,抿了抿唇,双手不由自主的握了下拳,神色坦然道:“无事……嗯,只是,狄公是裴大公子的外祖父,他也不与狄府往来么?”

小丫鬟见她又是笑意温柔的模样,想是无事,便又与她说闲话一般地说道起来:“裴大公子自是亲近狄府啊,这里是他的母家,他自小就常在狄府小住。昨日,裴大公子还来探望过呢。”

暮笙从中抽离出她想知道之事,从两年前起,狄府与裴府便不往来了,哥哥亲近外祖多过父亲。如此,即便他们不全知,也定是有察觉了。暮笙稍稍放心了一些,知道防备便好,否则,父亲有心算无心,就只有她这下场了。

那么,外祖父与哥哥是如何对父亲起疑的呢?

暮笙觉得自己身在无数的疑团当中,解了一个,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解之谜,偏偏,她还不能亮出身份来直接去问,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去探索。

真是无比的心累。

暮笙从狄府出来,谢绝了舅舅们欲派车相送的好意,独自走在街市上。

夏日的骄阳十分晒人,经过昨日含风殿前那一跪,暮笙觉得这炽热的阳光是能够忍受的,只是出于女子爱美的天性,她还是择阴凉之处来走,以防将自己晒黑了。

不知不觉便走到这熟悉的巷中,这是陛下置在宫外的私邸,她们相见,多数是在此处交颈缠绵。她站在巷口久久地伫立。巷子的那头忽然出现一辆马车,马车质朴,后面跟着数名骑在高头骏马上的侍从。暮笙定定地看着,看着陛下一身紫袍,从车上下来。

她衣冠磊磊,悬美玉之佩,她眉目如画,身形冷漠。

暮笙出神地看着她。这天下间竟有这般巧妙之事,她在想她,她便出现在她的面前。

孟脩祎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看,望向暮笙所在之处。暮笙顿时屏住呼吸,不知此时是否应当上前拜见,而然无需她多加纠结,下一刻,孟脩祎冷淡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庞,便毫不动容地回过头去,恰好门已开,孟脩祎大步走了进去,似乎从头到尾都不曾留意到不远处站立着的那个人。

她们,就如从未有过干系的陌生人。

☆、第九章

兴许是被陛下那冷漠的目光刺痛,当夜,暮笙便做了一个梦。

梦境并不华彩,只有黑白二色,连绽放着热烈光芒的太阳都是一片阴沉的灰暗。那是裴家的墓园,她小时送祖父入土安眠曾去过一回,墓园修得大气庄重,齐整砖石铺地,外面是两排挺拔的常青树。

她漂浮在半空中,如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陛下穿着一身玄色的冕服,她眼尖地看到她的领子里面露出一小截生麻布制成的丧服。人人皆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伤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她于上而下看去,一览无余。陛下所着是齐衰,妻子过世,夫婿为妻子服丧,着生麻布所制丧服,服丧一年。她不能光明正大地为她服丧,只好穿在里面。

父亲捧着母亲的牌位,她的牌位在哥哥手中,哥哥哀泣不止,俊朗的脸上,满是泪痕,父亲亦是满面哀色,需裴铭搀扶方能站立。陛下走在一旁,面无表情,直到那两处墓穴,两具梓宫入土,她的眼中才泄露出深切的哀痛,她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仿佛压抑着极大的悲痛与愤怒。

裴家家仆以铲填土,一抔一抔的黄土填入墓穴,渐渐地积起一个土堆,陛下木然地看着,看着那奢华厚重的棺木被深埋在土里。哥哥与舅舅们站在一处,他们相互依靠,父亲有裴铭侍奉,他本也没有多悲伤,陛下是一个人的,她身后侍从无数,却无人与她比肩,她是一个人的。

暮笙挣扎着从这黑白的画面中出来,梦中陛下不言不语的克制模样实在太过让人心疼。她坐起身,倒了杯凉水来饮下,清冽的冷意从胃蔓延至全身,她终于清醒了一点,可心底的那一丝莫名的愧疚与心疼却怎么也疏解不了。陛下坐拥天下,富有四海,何必对她一个不值得的人念念不忘。

因为这一点愧疚与心疼,两日后陛下宣召的时候,暮笙决定对她和软一点,也坦诚一点。

仅隔三日便又到含风殿,暮笙仍是谨慎万分。入内之后仍是叩拜。

孟脩祎这会儿并未批阅奏疏,她颇为惬意地把玩着一管玉箫,见她来,头也没抬一下,就似对待一只卑下的蝼蚁般漫不经心:“起来吧。”

暮笙起身,恭立在一旁,等她发问,她已决定尽可能顺着陛下,不让她生气。

“你与狄家是何渊源?”孟脩祎长驱直入,无半点转圜。暮笙心头一惊,心虚地望向皇帝,她发现什么了么?暮笙惊恐不已,强自镇定着掐了掐掌心,慎重地回道:“臣二日前曾为狄公问诊。”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暮笙回答的笃定。殿中便忽然安静了下来,不一会传来一声翠玉与檀木碰撞的清脆声,孟脩祎将玉箫搁在了几案上,颇为匪夷所思地看着暮笙,就如她是一个屡教不改的没救之人。暮笙让她看得胆怯,不自觉地问:“怎,怎么了?”

孟脩祎摇了摇头道:“你是不是想到太阳底下再去跪上一下午?”

暮笙咽了咽唾液,回忆起那个并不怎么美好的下午,忙伏地请罪。

“给你提个醒,你若再不说实话,朕便马上杀了你。”孟脩祎淡淡地道,眼中一片森然冷漠,语气之中含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她是认真的,暮笙知道,每当她露出这样的神色,便是极其不悦的时候。一旦她的回话,不符合她的预期,亦或,她以为她仍在遮掩,她便会立即杀了她。陡然之间,仿佛有一双白骨累累的双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暮笙的心跳骤然加剧,她要怎么回答?

孟脩祎换了个姿势,侧身靠着身后的隐囊,看着跪在她面前的暮笙,就如看着一个濒死之人。

暮笙连忙定心,她将这几日所遇串联起来,试图寻一个符合薄暮笙身份的说法,很快,她就找到了。她一面飞快地在脑海中思索如何言语,一面恭敬地回道:“臣为狄公问诊是因狄三爷亲自上门相请,狄三爷之所以上臣之门,是因一月前,臣曾向狄府递过一张名刺。”

孟脩祎听着,面色波澜不惊。暮笙继续道:“而臣向狄家递名刺是因臣有一件隐藏在心底两年的事,需向狄家坦白。”

似乎终于激起了一点她的兴趣,孟脩祎点点头:“嗯,说下去。”

“是与两年前裴夫人之死相关。”暮笙抬头,说完这话,她便注意着陛下神色的变换,她需要知道,究竟陛下知不知裴昭死的离奇。安国公对外说裴昭因病暴亡,但这话是瞒不住陛下的,因为当日,她们就见过面。

孟脩祎注意到她的探寻的目光,便道:“说下去,别停。”

没看出任何细微的变换,暮笙只得放弃,继续道:“据臣推测,裴夫人之死并非因过度哀痛,她死于中毒。臣两年前曾为夫人看过一次诊,之后,裴府便改请了别的太医,臣有疑惑,但因涉他人家中私事,且已有别的太医为夫人医治,便将此事压在心底,直到数月之后,裴夫人突然离世,臣方觉不对。”

她说到此处,停了一停,而后再道:“安国公为宰首,势大无忌,臣恐受害,一直不敢说,却始终于心不安,迟疑许久,忍不住……”后面的话不说也足以让人明了。

她不再叙述,孟脩祎也没开口,过了良久,孟脩祎方道:“势大无忌?看来薄卿不止一直于心不安,且颇看不惯宰首,你还怀疑那毒是宰首下的?”

暮笙默然,她想在陛下心中种下猜忌安国公的种子,便斟酌着词句,却忘了一个人的言语所流露出的情绪,恰能说明这个人的立场。事已至此,她只好硬着头皮道:“是,裴夫人是裴家主母,能在她饮食之中下药的人就那么几个,宰首是最有可疑的。”

“嗯,很有道理。”陛下看起来很欣赏,却不说自己是否认同。然后,她看了暮笙一眼,欣然道:“薄卿今日又让朕不高兴,去外面跪足三个时辰谢罪吧。”

暮笙:“……”阴晴不定说的就是你!

破罐子破摔,她干脆问出心中的疑惑:“陛下为何知道臣与狄家有往来?”她去问诊也不过一回,她怎么就知道了?

孟脩祎变得很好说话,立即就解答了她的疑问:“那日朕见你站在巷口,行迹可疑鬼祟,不像个好人,便让人查了查。”

暮笙:“……”可疑鬼祟……她分明在心疼她孤寂可怜。真是岂有此理!她压抑着悲愤,慢吞吞地告退起身,认命地到太阳底下跪着。

幸好这回有个明确的时辰,而非虚无缥缈的“等朕高兴”,有一个目标,比起上一回少了许多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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