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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2 / 2)

严问端被海水吐出来,救生艇上跳下个抓着救生圈的人来,抓住严问端,几人拉扯着将他拖上救生艇。

好了,他的使命完成了。

严成闭上眼睛,随浪去了。

严问端醒过来的时候在货船的甲板上,他吐了口水,缓缓地爬起来。暴雨仍旧在下,然而货船吃水深,感觉不到什么颠簸。严问端跪在甲板上,抬起头来四周看看,见有几名船工围着他,严问端张开嘴,声音已经哑得不似人声,问道:“我爸呢?”

一个年纪稍长的人摇了摇头。

严问端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他又仰起头来,向着天嘶吼出来。“啊啊啊啊啊!”雨水打到他脸上,灌到他嘴中,轰隆的雷鸣炸破天空。

周围的人被他震慑得后退几步,严问端喊到力竭,最终晕倒过去。

他已经一个月没睡过了。

严问端整整昏睡了一天两夜,醒来之后也不吃不喝,在床上躺着不动,眼睛直盯着上铺的床板。

船医强喂他了一些水食,说如果他再不配合就要鼻饲。严问端不做反应,又躺了一天,便自主进食了。他与十余名船工住一间宿舍,如此安排也是为了监督他以防他有什么意外。

“嘿,兄弟,打牌吗?”一个小个子水手走到严问端床前,挠挠头问他。他见这人总是一言不发地枯坐着,想到船医的嘱咐,便前来问了他。

严问端并不作答,眼球动都没动。

“搭把手呗?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小蛮子,别管他了,来,我们仨斗地主。”

那人有些不甘地走了,宿舍里很快响起几个男人打牌的吵闹声。货轮行驶缓慢,但昼夜无歇地航行,还有一周多便能到达目的地。

严问端像一个鬼魂船员,一句话不说,什么都不做,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和船员一起吃,白天坐在自己的那张床上,到了晚上就躺下来睡。船上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船医偶尔来看看他,见他还活得好好的便也不多说什么。

如此这样日复一日,货船终于靠了岸。

靠岸前船上每个人都忙前忙后,办好手续就开始卸货。严问端由船医带着下了船,码头有小货车与叉车来回穿梭着,他们刚踏上岸,就见一个女人穿过层层阻碍向他跑来。

女人长发飘飘,长相甜美,正是严问端的妻子卓颖。她扑到严问端的怀里,眼睛有些湿润,说:“你回来了。”

严问端仍是没有什么反应。

船医说:“卓小姐,严先生的情况我已经和您讲过了,如果有什么疑问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卓颖放开严问端,向船医笑笑,说:“谢谢您了。手续我已经办好,那我这就带他走了。”

出了码头,两人一起上了卓颖的车。

卓颖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说:“问端,我们回家?”

严问端说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句话。“回家吧。”

卓颖叹了口气,道:“问端,我需要你。你知道的,你父亲的产业,业多产少,他生病时公司已经很乱,他把产业传给你,你又给我,手续不全,我在公司根本坐不稳脚。各个大股东都各怀心思,这样下去,你父亲这几十年的心血就要都崩塌了。我需要你,也需要你好好的,好吗?现在这一切仍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我们一起守护住它,也是守护住你父亲的遗产。”

严问端说:“我明天与你去公司。”

两人到了家之后严问端去洗了个澡,重新刮了胡子。卓颖拿了一摞文件给他看,严问端看了之后对公司的现状有了个大概了解。都翻看完天已经黑了,保姆一早就做好了饭,但谁也没叫严问端来吃,卓颖就坐在餐桌前等他。

放下文件,严问端四周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她,于是坐到餐桌前,同她一起吃饭。

卓颖对他的精神状况很是担心,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他。

晚上两人各回各屋,第二天严问端从房间中出来,已经穿好笔挺的西装,仪表收拾得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端倪。

有严问端坐镇,公司形势渐渐稳定下来。卓颖是个能干的女人,严问端仍是将公司交给她,之后没有大事就不去公司了。

他每天独自在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客厅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发呆。他甚至不回忆任何事情。卓颖很少回这个家,严问端回来之后将保姆也遣走了,一周才会过来收拾两次,也帮他采买。

偌大的一间别墅里只有他一人。早晨他从冰箱里拿面包和牛奶,自己站在餐桌前吃掉。中午从冰箱里的食材里挑出两三样,炒个菜吃,晚上也是如此。

一天过完之后上床睡觉,第二天天明的时候再醒来。

卓颖周末来看他,见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虽是呼吸着的,但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就算她拿钥匙开门进来,严问端也没有看向她。她走到严问端面前,喊了他两声,严问端才缓缓抬起头来。

“要不要陪我去走走?”卓颖问他。

严问端没有作答。

卓颖说:“我为父亲立了冢,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到了郊外,严成的冢立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严问端望着写了父亲名字,镶着父亲照片的墓碑,说:“他不在这里。”

卓颖说:“他在这里的,他就在你身边。逝者已矣,问端,祭拜一下吧。我到车里等你。”

她回到车中,和司机聊了两句,就躺下闭目养神去了。猛地醒来,睁眼一看,天色已经有些暗。司机在车外抽烟玩手机,卓颖问:“我睡了多久?严问端呢?没回来过?”

司机说:“有四五个小时了,你这些天太累了。”

卓颖疾步走到山里,只见墓前一片狼藉,水泥铸的案台全被砸碎掀开,其下的土也都被刨开,露出棺身来。棺盖已被掀开,严问端便站在棺材中,满手的泥与血。

“他不在这里。”见了卓颖,他还是说。

棺材中摆着卓颖从严成老宅找来的他穿过的一套西服,已经被严问端翻乱了。

卓颖说:“他人是不在这里,但是会回到这里来的。”

两人出了林子,卓颖带他去看医生。医生为严问端清理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双手十指的指甲有八个都掀掉了。医生又为他检查了身体,说他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建议他好好调理,恢复晨跑与游泳等运动。

把严问端送回家,卓颖留下了陪他。他两只手包得像粽子,什么都不能做。

卓颖做了饭,端了菜上桌,席间问严问端:“这个红烧肉你吃着怎么样?味道有没有觉得很熟悉?这是我当初向你父亲学的。”

严问端夹了一块吃,道:“我吃不出味道。”

卓颖也夹来尝了尝,觉得咸淡适宜,但再一嚼,也觉得索然无味了。

晚上卓颖还是走了,她走后严问端起身,来到院中的游泳池,脱光衣服跳了进去。

他变得很难浮起来,挣扎着游了两个来回,便越沉越深。水没过头顶,水将他淹没,然而水已经不能给他心安。他沉到池底,爬行到浅处再站起来,出了游泳池。

他站在泳池边扯掉了手上的绷带,回到卧室,躺下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严问端是个小小的孩童,他站在海边,海浪一把把地捉着他的脚。天色渐明,迷雾散去,海上有一艘快艇,起了锚,嘟嘟嘟地鸣着汽笛向海中驶去。

他站在海边看着。船上没有人。

哪里都没有人。

清晨六点整,严问端从床上坐起。他换上运动服,到厨房喝了杯水,拿了钥匙出门跑步。他所住的别墅在郊区,如以前一样,每天他一口气跑到临近的山头,再慢慢走下来。露水最先醒来,其次是鸟鸣。

他回到家,冲个澡、剃须、刷牙,再到厨房吃早饭。

早饭有牛奶麦片、坚果、鸡蛋、火腿三明治,是保姆准备好的。

饭后他回到卧室,从抽屉中取出一件衬衫穿上,再从衣柜中拿出一套西服穿好,站在镜子前整理袖扣、打领带。出门。

时间正好是早晨八点,司机已经在外面等候。

出了郊区车停停走走,严问端看着前一辆车的车牌,到公司是八点五十,卓颖已经到了。她和严问端交代事情,秘书拿文件来给严问端签字。严问端一一看过文件,签了大部分,提了一些问题。

十点整严问端和卓颖两人一同走入会议室。会只开了一个多小时,开完会严问端便直接坐车回家。

他换下衣服,洗了手,到厨房做饭。

严问端蒸上饭,按照营养师列的饮食表从冰箱里取了食材,洗菜切菜。

菜刀“咚、咚”地敲在案板上,手下的菜一滑,刀切到了严问端的左手食指。严问端撤了手又继续切了两刀,鲜血涌出来浸红了菜叶他才发觉,抬起手指到面前,看着它怔了一下。血液一滴滴落下。严问端拿到龙头下冲了,又重新洗了菜,继续做饭。

餐桌上摆好一碗饭,一菜一汤,严问端坐下吃完,刷完收拾。

下午一点半,严问端到往常的位置上坐着。微风撩起窗帘,一抹绿色稍纵即逝。表针一格一格地走着,阳光透过纱帘打到严问端脸上。

本来客厅的落地窗前没有窗帘,是卓颖发现严问端的鼻子晒伤之后命人后装上的。

日光的界限一点点转动,严问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厨房,从刀架中抽出了菜刀。

严成猛地站起。

他从屏幕中看到严问端拿着刀缓缓挥动两下,又放了回去,换了一把切肉的刀,抬起左手来。

严成死死盯着屏幕,看着模糊的画面中严问端每一点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然而严问端是没有表情的。他将刀放回原处,重新走到窗边坐下。

严成也坐了回去,出了一身虚汗。他拿起中午剩的饭吃了一口,也呆坐着看严问端呆坐。

日光暗了,严问端看看表,六点五十分。他起身去做晚饭。

“咚咚咚。”严成的门被轻轻敲响。

他打开门,是保姆。“严先生,您的晚饭。”

“麻烦你了。”严成接过饭。

“今天用我去看看少爷吗?”

“你不用去,待会我会打电话叫卓颖过来,他手破了,需要缝针。”

“好,那我先走了。”

严成就住在严问端别墅的仓库里,一日三餐由保姆偷偷送来,生活起居都在个狭小的空间里。他在严问端家中装了一些监控摄像头,每天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以便发生什么事情可以及时处理。

那日在海上,严问端获救之后,救生艇也找到了严成,将他救了上来。

严成始终没有失去意识,在救生艇上紧紧搂着溺水昏迷的儿子。救生艇被吊上来,严问端被船员接过,上了船。

严问端被平放到甲板上,严成匆匆跪在他身边,吻了他的额头。之后他就回避了,和船员交代了一下,若是严问端醒来就告诉他他没有救上来。

严问端很快醒了过来,严成在暗处看他,看他撕心裂肺地哀嚎,他想上去抱住他,对他说爸爸在这里呢。可他应该死在这里,他已经死在这里了。

如果严成死在严问端面前,死在他应该死的时候,那他便会对严问端彻底失去掌控。

严问端昏迷的时候严成没敢去看过,交代了船长和船医一些事情,从货轮上运了足够的燃油,又借了两名船员,昼夜不停地开着快艇回去。

上岸他就联系了卓颖,给她解释了情况,交代她该怎么说、怎么做。之后他便隐匿在了这个离严问端很近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多一天是一天吧,人早晚都会从过去走出来。

晚上卓颖过来了,看到严问端仍旧坐在窗前,她打开了灯,因而严成也可以看到屋中的情形了。她提着一篮大闸蟹,走到严问端面前晃了晃,说:“老孟送咱俩的大闸蟹,都还活着呢,我去蒸上?”

严问端没有作答,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自己走去厨房处理。

蒸上蟹后她又走到严问端面前,轻声喊他:“问端,问端?”

严问端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她。

卓颖正要说话,突然拉起他的手,说:“你手怎么了?什么时候弄的?这么大的口子也不包扎一下,消毒了吗?我叫医生来。”

她走到一边给医生打了个电话,而后搬了个小椅子坐到严问端对面,握住他的手说:“问端,我问你,你想要个孩子吗?”

严问端说:“不。我没能力对他负责。”

卓颖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她看着严问端的脸,说:“你又瘦了,有好好地在吃饭吗?有坚持运动吗?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我也希望你多来公司,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严问端说:“你有需要的时候叫我去就好。”

“问端,我们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作为朋友,我真的很担心你。你当初说要和你父亲一起赴死,我没有阻拦你,不代表我支持你这样做。现在他已经去了,你回来了,你应当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知道。”

卓颖知道她现在和他说什么都是白说,便也不再废话了。拍拍严问端的手背,起身去看锅。

过了一会儿医生到了,给严问端的手消了毒,在手指头上缝了两针,包扎好。

严成这才放下心来,看严问端卓颖和医生三人一起坐在桌前吃大闸蟹,他胃中一阵绞痛,吃了些药,摸了摸屏幕中的严问端,躺上床睡了。

周末卓颖照常过来,只不过这回她带了一只小猫来。

小猫两三个月大,是个狸色的小母猫,性情温顺但非常粘人。卓颖在的时候它片刻不离卓颖怀里,卓颖走了,它便去缠严问端。

严问端如常坐着,小猫在他脚下转着圈蹭,没有得到回应,便抓着他的裤腿爬了上来。到了严问端的腿上,它顶着脖子在他的肚子上蹭,仍是没有得到爱抚,自力更生地继续往上爬。

小猫一路爬到严问端的肩上,在严问端的脸上蹭,它伸出小舌头舔舔他的耳朵,又舔舔他的脸,“喵喵”叫了两声,又拿脸蹭他。

严问端将小猫从肩膀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一手轻轻抚摸它柔软的后颈。

小猫在他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趴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严问端浑身颤抖个不停,他闭上眼,仰起头,喉结不断地滚动。

眼泪从眼角流到两鬓,他无声地恸哭着。

心脏与大脑似被一拳猛击,一瞬间他仿佛将一切都回忆起来了,他的得到与失去,他葬身与万里之外的挚爱之人。

察觉到不安的气息小猫从他怀里跳走,严问端从椅子上摔下来,跪倒在地上,双手抠着木质地板,无声地嘶吼。他捂着胸口蜷作一团,独自哭了许久。

严成从烟盒里倒出根烟,并不点燃,放在嘴里叼了一会儿。

如果人间既是地狱,为什么不干脆离去。因为一切悲恸都是生命的一部分,今日的绝望只是一个小小坎坷,亦是人的构成。严成在背后无声地教给他最后一课,不能当逃避的懦夫。

十一

严成不明为何会有这种不知缘由又深入骨髓的爱。他自觉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与别的父子并无什么不同,严成也未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以致儿子对他产生别的情愫。

夏天就要过去了,院中已有些树开始落叶,闷热的天气持续了几天,终于下起了雨。

气候的变化或是时间更迭对严问端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就算总是坐在窗边,他也没有在看风景。

他飞速地消瘦着,卓颖带他看了医生,换了两个营养师,亦请心理医生来家坐过。他比以前吃得更多,户外运动也安排得更为周祥,而还是控制不住体重的流失。

严成年轻时候天南海北地都闯荡过,后来生意做着做着又回到了家乡,娶了个美娇妻,生了严问端。可惜她是个心有大志的女人,严问端未满周岁便抛弃他们父子俩,跟人跑了,现已定居海外。早期生意虽然忙,但严成自己也将严问端照料得很好,况且一个人的日子才自在风流,便从未动过给严问端找个后妈的念头。

他仔细回忆,严问端是否曾露出什么他未注意到的异样的端倪。

严问端有些早熟,自小就是个小大人,总是一本正经。他在家话不多,但若是小学校里有什么汇报演出,他都能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只有他们父子两人的时候,通常是严成说得多,严问端都在听。

早年的时候只要严成晚上回家,父子俩必定一起睡。严问端小时候特喜欢睡在他胸口上,后来他长沉了,没等严成说就自觉下来了。

睡前严成会给他念个故事,或是给他讲他遇见的人和事。讲完之后严成便关上灯,在儿子的额头上吻一下,搂着他入睡。

到了适当的年纪严问端自己提出单独睡,严成也更多地夜不归宿。但现在想想,几次他回去很晚,无论多么蹑手蹑脚严问端总会听到,从床上爬起来迎他。严成通常会把他一把抱起来,放回到他的小床上,捋捋他的额发,吻他的额头,替他掖好被子,对他低语:“睡吧,问端,晚安。”

那些年间,无论在外面多苦多累,严成都知道家中有个温暖的小孩子在等着他。

第2节

恋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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