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相冷笑了声:“朝堂之上的那些暗流纷争我看的多了,我从先皇重用方玉竹的那一天就开始做准备了,你今日来只不过是让我看破了那个梦而已。哈哈,方玉竹落得牢狱,我如今也没人可斗了,罢了罢了!”顾清风看着他胡子一抖一抖的,心里心急如焚。
陈相笑够了,脸上竟然平和下来,他看着顾清风笑笑:“我这一生活的足够了,奋斗了几十年,先是为先皇,肝脑涂地;后是为己,不择手段。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逃亡异乡的下场,也没有什么可怨可悔的,我的命运如此,皇上一定要置我与死地,我也无可奈何,我活这么大的岁数是赚了,可是我的女儿她还没有出嫁,没有人照顾她,我的儿子他……虽然处处闯祸……可我是不想看着他们死的。”
顾清风默默的点了点头,陈相拍拍他的肩膀:“清风,我对不起你。我的女儿对不起你,耽误你这么多年。”顾清风连连摇头:“小姐没有对不起我,是我配不上她。”
陈相笑了笑:“我对不起你,我的儿子他对不起你。”顾清风这次摇不了头了,他想这一切的孽缘就是因为陈东庆啊,如果不是他给自己下药,他就不会被燕靖……,要是不跟他在一起,他就不会喜欢他,就不会像今天这么难受……顾清风有些惨笑,他这一生都没有这么难受过。
顾清风的悲恸就连陈相都看到出来,他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失魂落魄丧家犬一般,顾清风什么时候都不曾这个样,即便是当乞丐时也没有这么痛苦过,陈相使劲捏着他的手:“是我对不起你,我教子无方,老夫在这里给你跪下了。”
顾清风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扶他起来:“相爷,相爷,你起来!”
陈相固执的跪着,顾清风一下子跪了下来:“相爷!”陈相看着他笑:“我知道东庆他该死,可是,我舍不得他死,所以我求你,求你饶他一命。”顾清风心里有些凉:“相爷,我不是来杀他的。”
他不是燕靖的宠臣,他只是个替身,所以他没有享皇家的特权,不会想杀谁就能杀谁。陈相看着这个曾救他一命的小孩点了点头,扶着他的手站起来,这个是他一手栽培大的,他清楚的知道他的忠心,且只忠心于他,他能在这样一个时刻跑了出来,陈相心里五味俱全,在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恨不得跟他撇清关系的时候,唯有这个人不离不弃的跟着他,陈相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脸庞心里有些酸楚。
陈相看着他又说了几个好,他没看错人,这么些年,他能相信的人只有他,以后再不能见他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陈相定定的看着他:“我是留有后路,我前些年赈灾时,曾在肃和建设了一个村子,隐居到那自是无不妥的。”
顾清风等着他说完,陈相看着他艰难的开了口:“我这一次走了就不回来了,你自己保重,我不能带你走了。”顾清风啊了一声,结结巴巴的想说点什么:“是相爷,我,卑职……卑职就是舍不得您。”
他也知道他不过是个外人,相爷不带走他也是应该的。他老是跟陈东庆作对,总是想着跟他比一下,比一下他在相爷心中的地位,相爷每每都维护他,让他有了错觉,以为自己真的就是他的儿子了。
顾清风强笑了笑,他真的是太搞笑,相爷对他好他还想顺着杆向上爬,其实自己还是个外人的,怎么也比不上人家陈东庆的。呵呵,顾清风看着相爷又笑了笑,眼眶却骤然红了,他仓促的低下了头,一瞬间手脚冰凉,相爷屋子里的冷气像是从脚上窜上来,直逼心口,顾清风摇摇欲坠的站着。
陈相看着他骤然变红的眼眶心有不忍,可是也没有办法了,他要走的彻底,要不留痕迹,他不能带着他,最重要的是他唯一能信的人只有他,他走后的后事料理需要他,陈相拍拍他的肩膀:“清风啊,我知道皇上他如今对你不错,所以我不能带你走了。”
顾清风张张口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燕靖不喜欢他,燕靖不过当他是个替身而已,只是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啊,他羞于开口。
陈相看着他的表情心知不好,可是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他了,他自身难保了,带着他不过是泥菩萨渡河,陈相扭开了头,他觉得他这一刻是世上最狠的人了,他也以为他有足够狠的心肠,可是转的太快,眼眶里的水不得已的摔了下来。
两个人默默的感伤了一会,顾清风强自抬头:“相爷,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那你快走吧。”
陈相是个有城府的人,越是危急时刻,越能不动声色。他非常冷静的把儿子女儿叫起来,陈西元的表情是肃穆的,看样子她也想到了这一天,陈东庆想嚷嚷被她捂住了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就耷拉下脑袋来了,而行礼是早已收拾好的,顾清风看着这一箱一箱的东西低下了头:“相爷,外面有守卫,不能走门了。”陈相笑了笑:“我知道,我们走暗道。”
顾清风站到了秦淮河畔时才发现不仅陈相家连通着清越楼,就连清越楼也暗通秦淮河,这个时候的秦淮河黑沉沉的,就连画舫都沉寂了,清越楼的船无声无息的停在岸边,相爷果然是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他自愧不如。
顾清风看着黑沉沉的夜笑了下:“相爷走吧。”
陈相拍拍他的肩膀:“枕溪,你要明哲保身,要好好活着,都尉亲卫那里就不要去了,皇上他是有撤掉都尉府的心,他眼里容不下都尉府了。你曾做到那些事也许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你要好好待在王府,不要招惹他,他既然能让你看折子,就证明还不想动你,他还是在意你的。”顾清风只是看着他笑,笑容太弱,陈相眼里涩的厉害,嗓子也疼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可是必须说,他这一走再也不回来了。
陈相看着这黑沉沉的夜咬牙:“只是你这次放我走后,他会生气,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处处小心,能不出头就不要出头,能委屈则委屈,记得权势越大,所承受的风险就越大,我临老了才明白过来,你不要走我的路。”
顾清风轻飘飘的笑笑:“恩,谢丞相大人教诲。”他这一生唯一的恩人就是陈相,让他免于饿死,给他取名字,名清风,字枕溪。捧他为官,甚至要把女儿嫁给他。他待他恩重如山,他这一生无父无母,陈相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顾清风看着站在陈相身边的陈西元笑了笑:“小姐,我跟你的婚约解除了,你以后会嫁个好人的。”顾清风有点结巴,陈西元在他心里一直是高不可攀的,他连仰望都不敢,他想着相爷说要把她许配给自己时心里的震撼,跟地震差不多,他的魂魄都给震没了,顾清风想着那时候的可笑腼腆的笑了下,陈西元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她很少看顾清风,看的最清楚的一次是他把自己从这河水里捞出来,她讨厌了他这么多年,没有想到临走了却有了诀别的样子,陈西元咬牙嗯了声:“你也保重。”
顾清风笑笑:“小姐,我想跟你说的是方文渊,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是个刚正不阿的君子,可是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他不值得你等。”顾清风终于想了个委婉的好词,他不能让陈西元再找方文渊,方文渊是个刺头,万一再把他们的行踪爆出来,他吃不了要兜着走的。
陈西元看着他笑了下:“我知道。”从燕靖给他们俩赐婚,方文渊拒绝后她就想开了,方文渊是她爱慕的人,身上有着她所爱慕的清廉,正是因为这样她最后才想通了,方文渊像是她的偶像,远在天边。陈西元转身上了船,再无牵念。
陈东庆现在很怕顾清风了,可是看着顾清风迟迟不肯上船,他喜欢他也是真的,是真的喜欢,像是一直吃不到的糖人,顾清风现在心情不好,瞪了他一眼:“你还不快走,等着被抓啊。”
陈东庆撇了撇嘴:“顾清风,我……我喜欢你!”后面几个字因为陈相在压在了喉咙里,顾清风磨了磨牙:“走!”有个人真心喜欢他,这一刻他看着他怨恨也少了几分。
陈相走了,秦淮河算是他管辖之处,他在都尉府还有那么几分能力,秦淮河下游四通八达,几艘小船混绕在其中,通往不同点地方,陈相的目的地无人能查的出来。顾清风在岸上站了很长很长时间,一身黑衣几乎融进了黑夜里。他想,他要是这么死了也未尝不可。顾清风悠悠的叹了口气,还死不了,还不能死啊。
他又转身往回走,夜是黑的,仿佛前程也是黑的,陈相走了,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一无所有的黑暗里。
84第八十四章
顾清风走到三更天的时候才走回了丞相府,外面的守卫还是那样围着相府转来转去,没有丝毫的觉察,燕靖大概没有想到他这么直接的放走了陈相,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告密吧,顾清风低低的笑了几声,他现在算是背叛他了吧,顾清风咬了牙再也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去了。
顾清风轻悄悄的跳进了院子里,院子里没人惊动,相爷在燕靖登基后把下人驱散了一些,是想着清廉一点做给他看的,顾清风苦笑了下正好不用他赶了。
冬天的夜晚很长,怎么也不亮,整个府邸黑漆漆的一片,顾清风小心翼翼的点上了书房的灯,陈相的书很多,整个书房两个壁橱满满当当的全是,檀香木的书桌上依旧堆着书画,还有一封告老还乡的折子,这是陈相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想着燕靖能够为他网开一面。
顾清风手撑在桌面上轻笑:“相爷,你要写折子吗?卑职给你磨墨。”顾清风轻挽了袖子,一丝不苟的开始磨墨,砚台是观海岩,墨是云山墨,香气渐渐的满了整个书屋。
顾清风磨着磨着眼睛便花了,声音也颤了:“相爷,墨好了,卑职给你端茶吧。”
寂静的书房连点回音都没有,顾清风终于苦笑了下:“相爷,一路安好。”
顾清风慢慢的坐在了书桌前,打开了那封折子,他不知道写了多长时间,厚厚的一叠,比起那些参他的折子厚多了,几乎把他这一生都写在了这个折子上,陈相的文笔好,写到用情处,顾清风都忍不住唏嘘。这一份折子是寄给新皇的,这不仅是一份忏悔书,更是一份苦劳书,把他这些年的功与过不差一分一毫的写上了,不求皇上原谅,但求皇上明鉴,他陈相这一辈子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一份绝笔书,声泪俱下的绝笔书,大概任谁看了都相信陈相是真的死了。
顾清风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跑,跑的越远越好,在天亮没来前,在燕靖没有发现前跑,可是站不起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顾清风干脆坐了下来,他开始写字,不知道写什么,只好照着相爷的写,相爷的字很好,他怎么写都写不上来,怎么写都有燕靖的影子,燕靖的字龙飞凤舞,手把手教他的所以把他的手也带坏了,怎么也不能写出一个好看的来。
顾清风不信邪,写了一遍又一遍,陈相的字他总是写不会,写着写着就成了别的,打草惊蛇、围魏救赵、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金蝉脱壳,燕靖教他看到最多的是兵法,顾清风看着这一个一个的字笑,可是这笑容跟外面的雪花一样,冻在了他的嘴角,怎么也融化不开,顾清风写了很久,终于把天熬亮了。
看着天边透出光亮,顾清风站了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相爷今早不去上朝一定会让燕靖怀疑,他必须要想办法拖住他,要给陈相足够的时间走。顾清风先让人去宫里告了病假,不管他信不信,他都要做足了面子。
丞相府的门一直开着,里面也有进进出出的人,有大包小包的收拾行李的,有马车来回奔波的,前段时间冷清的相爷府竟然热闹了,守在相爷府前的士兵紧张的守着门,顾清风安安静静的坐在书房里学着陈相的样子一件一件的安排后事。
负责监督陈相案件的大理寺少卿隔一会就能收到一封密保,丞相府有马车出了城门,只是里面是通源铺的老板,运的是一批布,林景曜捏了捏拳头:“再给我好好盯着!”
没有一会,又来报:河运边上有好几艘不明船只,打的是都尉府的名号,现在就要开船了,林景曜霍的站了起来:“带人给我追!”
林景曜带人赶往运河边上,里面吵吵闹闹的,林景曜认出那是陈相府的管家,他正在跟拦截的人吵:“这是我家相爷要运往外地的茶叶,你们凭什么不放行!”
林景曜笑了笑:“里面如果真的是茶叶,我们当然放行了,来人,给我搜!”
诺大的船上立马闯进去无数官兵,管家急的跺脚:“别拿剑捅啊,捅坏了怎么办,你们赔得起吗!”
老管家痛心疾首的看着这一箱箱茶叶被他们掀开,暴晒在太阳底下,老管家看他们就要搜到头了,再也看不下去了,横身挡在一个箱子足有一人高的箱子前:“你们不能这么搜了!”
林景曜看着他身后的木箱子笑:“王管家,我们是执行公务,妨碍朝廷公务你担当的起吗!闪开!”老管家跟官兵推推搡搡的就是不让开,林景曜把他使劲拉倒了一边,拿起傍边侍卫的刀把这个木箱子劈开了,里面的茶叶一下子出来了,倒了林景曜一身,林景曜顾不上清理身上的茶叶末子,使劲把这个木箱子翻遍了,没有人!林景曜使劲把木箱子踹到了!王八蛋!他竟然被糊弄了,竟然被他糊弄了!好一个声东击西!接下来是不是调虎离山金蝉脱壳了!
果然监视陈相府的小兵跑来报告:“大人,大人不好了,陈相府失火了!”
林景曜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咬了咬牙,他竟然就这么耽误了一整天的时间!他竟然被顾清风拖了一整天的时间,哈哈!
顾清风看着太阳落下山去笑了笑,给所有的下人银两把他们解散了,他把丞相府关上了门,重新走进了书房,把昨晚从死牢里提出来的两个死人挂到梁上。
做完了这一切,他回头看了看这个书房,最后,他拿起了桌上的一个扇面走了,陈相一生书画是珍品,世人恭维他时,千金买画。诋毁他时,就是字如其人,狗屁不如。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走的,所有的人都被陈相府的大火给震惊了。
陈相府这么大,雕梁画栋,烧起的火焰都是五彩的。
林景曜赶过来时就已经烧了大半了,守在外面的守卫死命的救火,可是冬天易燃,而且大门全都关着,这相爷府的大火早就烧透了,林景曜冷笑了下,相爷府烧了就烧了吧,反正人已经不在里面了,林景曜看着拼命救火的守兵挥挥手:“让它烧吧。”守兵很着急:“皇上在里面啊。”林景曜脸色变了好几下最后铁青:“再给我叫人来!必须把火给我扑灭!”
灭火的人来的很快,可是也无济于事了,陈相府邸烧了半天,雕梁画栋,精美花园,全都化成枯灰,就连陈相的尸首都看不出面目了,只从身形上看是恶贯满盈的陈相父子。高大消瘦的是陈相,矮胖的是他儿子。
燕靖看着这俩人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不是他,不是他就好,他就知道他不会死的,他不会因为自己昨天骂了他几句就想死的,燕靖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了,他不在这里那他去了哪儿,都怪他忙,忙到出事了他才知道他一整天不在王府,林景卓看他脸色煞白急切的安慰他:“皇上,你别急……别急。没有人看见清风他进丞相府的,他不在这里的,他不会有事的。”
林景曜心里冷笑了下,还是一五一十的跟他汇报:“皇上,丞相府的下人我全都找过来了,他们今天早上还见过顾清风,顾清风给了他们银子把他们驱散回去的,还有,今天出现在运河码头上的船只通行用的是都尉府的令牌,而免检通行令只有上至五品官元才有权利,有了都尉府免检令,秦淮河各个渡口畅通无阻。还有昨晚守卫在都尉府的人见过顾大人。”
他说的话语调平缓和顺,可是每一句都让燕靖生气,燕靖看着都尉府来人咬了咬牙:“你昨晚见过顾大人?你确定是他?”那个都尉府小兵尚不知何意点头道:“顾大人说提两个人夜审,卑职也没有在意,反正他们都犯了死罪,那个胖子每天还要吃很多饭……”
燕靖打断了他的话:“滚!”
为什么?他明明让他看了那么多折子,明明告诉他陈相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一定要削他的职位,抄他的家,任何人求情都不行,连他都不行!他明明听懂了他的意思,为什么还这么忤逆自己,他竟然绕了这么多的圈子,把所有人,连他都耍的团团转,让他以为他……死了!燕靖使劲捏着手,手一个劲的抖,手被塌下来的房梁砸伤了,血淋淋漓漓的往下滴,安总管急的撕了自己一块衣服给他包扎,燕靖抓住了他的手臂:“安总管,他在哪儿?”安总管欲哭无泪,都怪他,以为顾大人今天去找李探了,所以他没有跟他说,直到晚上不见人了才着了急。
林景曜接过了手下一份折子:“皇上息怒,这一份折子是刚才陈相府下人给的。”那个下人吓坏了说刚才没来得及给他,皇上就跳进了院子里。
燕靖看着这折子,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一页他手几乎抖了,最后一行字戳的他眼睛疼: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这8个字写的别别扭扭,他教了他那么多次他总是写不好,每次每次都戳他心窝,燕靖捏着这份折子都快捏碎了:“他人现在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这离大火好半天了,林景卓低声道:“末将这就带人去找。”燕靖抿直了嘴:“给我抓回来!”林景卓刚想走,林景曜喊住了他:“皇上,我知道他在哪。”
85第八十五章
顾清风看着大包小包的李探气的磨牙:“快点,这些不用带了!到了外面我们再买!”靠,这是逃命啊,他以为搬家呢!李探扶着他母亲,他母亲还在叨叨:“顾大人啊,我们这是去哪啊,这里不是住的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搬啊?”
顾清风已经没有半分耐心了,他也想一个人跑啊,可是折子上写的那些罪名李探也有份啊,他因为自己也做了不少坏事啊,林景曜以后肯定不会放过他的。顾清风看了看天色,已经黑透了,必须要走了,再不走来不及了,顾清风一边抓着李探,一边扶着李老夫人:“快点上马车,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
李探还在念叨:“我还没有跟小花说声呢?”顾清风很郁闷,他还没有回家呢,他连跟张老头都没来的急说呢,顾清风拖着他:“我们先出去避一避风头,等这段时间过了他不追究了,你再来接她。”
李探叹了口气也只好这样了,虽然接不了小花,可是他的这些东西要带着,顾清风看着他连被子都要往车上放有些着急:“这个也不用!”李探已经往马车上铺了:“我娘长途跋涉不行啊。”顾清风看他笨手笨脚的只好帮他铺上,从马车上下来他就发现一群人站在院子了了,燕靖站在最前面,衣衫狼狈。
顾清风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就转开了头,燕靖看着他咬了咬牙:“过来。”顾清风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燕靖手有点抖,声音不受控制的高了:“过来!”他没有想过他会跑,陈相放跑了就跑了,为什么他也要跑?他就那么让他害怕吗?
顾清风像是验证他的话一样,他往后退了几步,李探往他身后缩了缩,他没有想过这么快就被抓包了。燕靖看着他这个维护的姿势心里醋意难平,他几乎是瞪着顾清风:“你跟我回去!你跟我走!”顾不了身后多少人,顾不了他此刻的身份,他受不了顾清风离开他。
顾清风看了他一眼,又把眼光看向了他身边的林景曜,在他身上停了一会才笑了:“我不回去了,我不想再见你了。”燕靖往后倒了一步,他看看顾清风又看看他护着的李探,眼神一下里锐利了:“李探?”李探啊了声,他没有想过燕靖一个皇上竟然能记得他的名字。
燕靖心里跟针扎一样,哈哈,他怎么能不记得李探,顾清风最喜欢的人呢,那一次他无意中说喜欢的人,那一晚他躺在自己怀里想念的人,他跑回来迫不及待要看的人,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物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顾清风看他的眼神不好了,连忙把李探往身后拉了拉:“不管李探的事,你要抓就抓我!”
燕靖看着他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把他们俩给我关进刑部大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望!谁也不许放他们出来!”他可以不追究他放走陈相,可是他不能容忍他要跟着别人走,跟别的男人走!
林景曜听着他的话上前抓顾清风,顾清风刷的挥开了他的手,拉着李探的手大步的走了,燕靖看着顾清风头也不回的背影,又急又气,又难以置信,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一时竟是窒息一般,一句话也喊不出来,顾清风越走越远,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声,这让他心跳又急又切,可偏偏有个胸膛堵着,怎么也喘不上来,他下意识的抬手摁住了胸口,想要压着那一股拼命上窜的气流,谁知道他没有忍住咳嗽。
一声咳嗽过后,他觉得不好了,飞快的回了头,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了出来,他下意识的用手当了下,手中的折子立马开满了花,眼黑了的时候被安总管扶住了,安总管手抖了:“王爷……王爷!”他着了急都忘记他如今是皇帝了。燕靖使劲掐着他的手臂,安总管知道他的意思,连忙用袖子帮他擦了擦,燕靖背对着所有的人挥了挥手,林景卓只好停住了没敢上前。
燕靖把口里的血腥沫子咽了下去,他身上穿的黑衣服,血迹看不出来,真好。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很平静了:“回宫。”林景卓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想说点什么,被他冷冽的神色镇住了。
燕靖回了皇宫,他现在刚刚登基,不能不住在这里,有很多的事要做,也有很多的人想他死,他回王府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他想着等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再接顾清风进宫,他想着……燕靖心中剧痛,他慢慢的坐在了那张龙椅上,他必须要坐在这里,这是他打下来的地方,他要守着。
燕靖坐在案前看他手里的折子,他捏了一路的折子都快碎了,血迹把顾清风的字都要盖住了,他凑近灯光里看了一遍又一遍,顾清风写的那几行字最后都有几分可爱了,比起他决绝的背影,这几行字还带着几分可爱,他想起无数个教他习字的夜晚,他坐在他怀里暖融融的,颦着眉头不情不愿的认字,坐在他腿上不耐烦的扭来扭去……
安总管把参茶放他桌上:“皇上,你喝点参茶……老奴帮你叫御医来好不好?”安总管心里疼的要命,他家王爷身体一直很好的,怎么会突然间吐血呢,顾清风啊顾清风,你这是要气死他啊,安总管想着顾清风待在牢里真的是又气又急,他是喜欢顾清风的,要比喜欢林景曜多,因为顾清风是一心一意对他家王爷的,他愿意对顾清风好,因为顾清风来他们王府后,王爷的脸就好看了。
燕靖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安总管笑了笑:“我没事。”安总管看着他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燕靖却跟他讲:“没事,你不用担心,先让他在牢里住几天,等这几天的风头过了,我就把他放出来。”燕靖像是安慰自己:“现在所有的人都盼着陈季陵死,天下百姓,文武百官,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清风……我本来想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知道,可是……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了,现在又把人放走了……先让他在哪里住几天,就几天。”
燕靖看着案上这一叠子跟他告状的咬着牙冷笑,他还没来得及给顾清风正名,就被这铺天盖地的奏折给盖住了,这些人有两排,一派是陈相的死敌,势要他死;另一派就很可笑,是墙头草,一人进谏所有的人就怕落后,仿佛商量好了一样,以为陈相一人死了他们便可高枕无忧,前仆后继深怕慢了一步,抢着把所有的罪证送上来,甚至忘记了顾清风是谁的人。燕靖冷笑了几声,他是想要陈相的罪证,可是不想要他的,再说谁说他坏了,他明明已经都改过来了,他们这些混蛋只看到他的坏,没有看到他的好,没有看到他杀了多少敌人,没有看到他有多聪明……
燕靖心里特别难受,他因为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十万大军成了叛军,顾清风立下的汗马功劳全都没了,他本想平定了朝堂再奖赏所有的有功之臣,可是他没来得及给他一个他应该有的名分,没有把他正名,他就受了自己的牵累,要是自己早一点封他做个将军该多好。
安总管听着他说的话有些心酸,他们家王爷真好,他就知道他不会真舍得把顾清风关牢里的,果然燕靖又说:“刑部大牢不跟都尉府一样,不会受苦的,你放心好了。”看着安总管咧嘴,燕靖摇摇头:“我知道你最疼他。”安总管看着他低下的头,最疼他的人是你,王爷。燕靖已经不再看他,他又开始看那份折子,一遍一遍的看,一边看一边咳,一边咳一边心疼,纯粹是找折磨。
安总管看他这个样叹了口气,这些天他忙的团团转,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这一次吐血估计是急火攻心了,顾清风啊,哎,又是个小孩。燕靖又坐了一个晚上,他因着顾清风的那几行字把陈相的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叹了口气:“安总管,你说我杀了陈相,他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安总管对朝政不敢多言,燕靖自己惨淡的笑了笑:“罢了罢了,留他一命吧。”
顾清风,我还是舍不得你伤心,可是你怎么舍得让我伤心呢?你怎么能头也不回的走呢,你怎么就不喜欢我呢。
安总管默默的退到一边,燕靖看不见他了才敢自己伤心,他捏着一块玉看了好几下,最后又带在了身上,贴着心口才算放心,这是顾清风的玉,他当初抢过来的,仿佛这个样子是跟顾清风交换了信物,他还是他的一样。
86第八十六章
顾清风被林景曜带进了刑部大狱,倒是没有跟李探分开,把两个人关在了一起,顾清风看了看牢狱,哪里牢房都一样,都是铁栏杆,稻草地,顾清风进牢房次数太多了,很熟悉这样的环境,只不过以前他关别人,现在终于轮到别人关他了,别人啊,他是别人了,顾清风一言不发的找了个角落坐下了,背靠着墙让他有了点力气。林景曜看他脸色黯然,靠在墙上有几分囚犯的样子心里有些舒服了。
顾清风坐了好久,才动了动腿,这才发现李探老老实实的坐着,顾清风喊了声:“李探,咳……”李探迟疑的看着他:“大人,你嗓子哑了,喝点水吧。”顾清风摆了摆手:“你别担心,他不会为难你娘的。”顾清风缓缓的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了他却能够保证他的人品,李探还是有些忐忑,他被关进大牢唯一担心的是他娘,顾清风自嘲的笑了笑:“你放心,他什么都不好,可是会是个好皇帝,他对百姓很好。”曾经为了一只羊打他的屁股。
李探还没有说什么就听隔壁回答了他一声:“他要是个好皇帝就不会弑父杀弟了!他要是个好皇帝这天下就不会成这个样子!”
顾清风扭头看他,要不是他现在心情不好,他都想笑了,方文渊竟然在他隔壁。这到底是什么缘分啊。顾清风瞬间觉得心情好点了,方文渊也被关了真好!
方文渊看着他的表情又继续骂燕靖,顾清风就哼了声:“怪不得你被抓进来,就因为你说话太多了。”
这个人简直是个刺头啊,燕靖都当了皇帝了他还敢骂他,也实在是厉害。顾清风此刻没有心情跟他吵,方文渊被关了好几天了,他们一家人只有他跟他父亲被关了,只不过他父亲没跟他关一起,所以方文渊找不到人说话,看见顾清风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顾清风靠在墙上看他,方文渊还是书生模样,身上还很整齐,看样子没有受苦,顾清风心想,幸亏陈小姐走了,要不知道他在牢里,一定也要跟着进来的。
方文渊看他关进来很奇怪,这个混蛋不是皇帝的新宠吗?怎么也被关进来了?顾清风对于他的疑问不予回答,方文渊哼了声也不想理他了。没过一会就有人告诉他了。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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