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花作者:喵治·马丁
第8节
空气凝滞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我硬撑着没有回头,手指紧紧抓着窗沿。
他听清楚了吗?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做下这个艰难的决策已经耗费了我多少心力,我真的没有力气再说一次了。如果要再说一次,我感觉自己马上就会倒下去,变成倾垮的砂,消散的烟,风化的骨。
在蔓延的静默之中,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这个可能性,瞬时让我的心纠起来了。
会不会是安眠药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发生过什么吗?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扶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瞳仁问道:“硫夏,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环顾四周,因为洗胃时伤到喉咙,声音很是低哑:“我们在医院吗?我躺几天了?”
“是医院,你没躺多久,也就十几个小时。”我说。
是我犯傻了,他从前没来过这里,不知道是应该的。暂时不能判断他有没有事,我紧张地观察着他。
可能是看我脸色不对,他觉出味来了。他眉头轻蹙,对我说:“我没有疯,你说的我正在考虑。你,真的愿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要是再问,说不定我就要反悔了。”
他道:“你的人我不会带走。钱也……”
“我求你收下。”我说:“你离开我,是要过得更好的,要是过苦日子算什么。我下决心不打扰你。要是你过得不好,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住。”
他点点头。
我苦笑:“只怕是忍不住的。”
他抿着嘴唇轻轻笑了一下,眼里没什么笑意。我明了,世上有些笑容和欣喜毫无关系。
“我有熟识的一些房产经理人可以介绍给你,如果你愿意可以接触一下。想去乡下的话,你想去哪里,我给你买个庄子。”我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不乐意也没有关系,另外找人你可能更放心。”
我们闭口不谈过去,只商量明天,只是这个明天我们即将分道扬镳。
真没想到我有一天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聊这种事情。此时此地,最亲密又最生疏的两人之间徒然生出一股荒唐的奇异感觉,似乎一点也不真实,却又再真实不过了。
“这些等会再说吧,好累。”
硫夏说着,顺手倒了杯茶喝。他的嗓子的确是不太行,身体也弱,素白的面孔像带着露水的百合花瓣。
我想扶他起床,他不要我扶,自己起了身。我们和平地请医生复查,和平地一起用餐,和平地一起坐车回家,和平地对坐在沙发上,就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情人。
我把账户凭证之类的东西收拾好给他,因为他说想去随便走走,就派人给他订了隔天的火车票。这挺好,有了想去的地方,生活也有个小目标。最怕的是哪里都不想去,没有念想。
握着那张带有他手掌温度的小小的票,我终于有了别离的实感。十多年了,前尘恍惚如梦,此后各自珍重。
“简直像做梦。”我勉强笑道。
“可不是大梦一场。死过一次,看什么都觉得像假的。”
他随口说道,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我根本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只看一眼就恨不得逃开。痛,发自肺腑的痛,无力的、无奈的痛。我好想知道,他还恨我吗?以后会开心吗?他能忘掉所有的龃龉与黑暗吗?
只是从此是爱是恨,都与我再无关联了。
我终于忍不住说:“往后,别再想不开了。”
你这是在要我的命,我想这样说。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的命大概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珍贵的。
“不会的。”他简略地回答道。
“对不起,我直到今天才敢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我说:“我总觉得两人只要不分开,以前的都能过去,但这些想法反而造成了更多伤害。我没有体谅你的心情,光凭自己的意愿做事。”
“我说过你不必道歉。”硫夏说:“这不是你的错。世事无常。要是我能像你一样积极就好了,可是我…不提了。从前,我有的太少,随随便便就一无所有。以后,我会试着看看别的东西。不必挂心。”
小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拼命努力就能得到成果。一直以来,我有天资,有资源,有家人的支持,倘若我乐意勤奋,命运女神总是以善意回报我的努力。在遇到硫夏之前,由于一切来得太容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浑浑噩噩地过着;直到我遇见他,我才明白我真正要的是什么。
我要他,只想要他。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努力拼搏,去做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却也是这种想法,让我们在无法弥补的裂痕之后,又添了数道伤疤。我的很多做法,无异于挖开他结痂的伤口,捣得鲜血淋漓—而这些伤口,也是我划的。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执念是把双刃剑,伤人伤己。我只是一直勘不破,放不开。
“对不起。”我说,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我认输了。”
他吓到了,说:“你哭什么,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和没长大似的。”
我也不想哭的,太丢脸了。他不说还好,一说眼泪就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地往下跌。一个大男人,哭起来肯定很可笑,我抽出胸口的手绢抹眼泪,越抹越多,整个上衣襟都湿透了。
硫夏完全地震惊了,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给我递了几张纸巾。
实在是难为情,我索性走开,一个人去洗漱台痛痛快快哭一场。
脚步声淹没在抽噎里,身后有温热的触感传来,是他的手一下一下在摸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小朋友。他越温柔,我眼泪流得越多,直到流干了才行。
“你也真是的。”硫夏说,把我的头抱在怀里,语气很是纠结:“你总是这样,让人走也走得不安生,明明拒绝了,却还是让人放不下心。可恨,真可恨……”
放不下心又如何,要走还是要走。
第二日我特意把堆积的公务全部处理了,弄完都是半夜。我怀着一丝侥幸,在门前踌躇良久,终于鼓起勇气看到人去楼空,斯人不再。
醒来吧,乔。
早该醒了。
早该醒了。你唯一的依仗只有他爱你。如今,这份仅仅持续很短一段时间的朝露一般的爱,敌不过其他了。
这时候是牧月,正是阳光炽烈,万物蓬勃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硫夏离去时的场景,然而初夏的蝉鸣总让我恍惚间联想到他渐渐消失的背影。
他走了,既是真实,又是虚幻。有时候刚刚梦醒,我会一刹那不知道今夕何夕:和他在一起,不论欢愉还是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深刻、明晰;他不在,我的生活就是圆珠笔勾勒的单薄线条,乏味、硬质、毫无生趣。他曾是我奋斗的目标,他教导我,磨练我,把他从我的人生删除的话,过去十年我的人生是一片空白。我们别离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抱着与他重逢的强烈希望。我曾希望爱慕的老师回到学校继续教军事地理学,曾希望热恋的情人在战争结束后回到我身边,曾希望可恨的背叛者受到我的报复和惩罚,也曾希望伤痕累累的旧情人和我重归于好,可是这次,我什么希望也不敢抱有。我的存在本身,对于他来说便是痛苦的来源,没有比这个更令人绝望的了。
获月的时候,我一直在暗中推进的特赦法令正式执行。在卫国战争中有过战功的布拉帕手下的军官,只要态度良好、没有反政府倾向,都能获得减刑或赦免。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拿硫夏的身份做文章,他可以自由地生活在朗朗晴空之下。
不久之后,他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卡片背景图片是我国南部的风景区,除了寄收信人和双方地址什么也没有写。我如珍似宝地爱惜着,暗暗猜想这是不是对我的奖励。终于,我忍不住给这个地址回信。本来想了洋洋洒洒数千字,写到临头却畏缩了,于是也依葫芦画瓢寄了张明信片回去,只写了问好之类的。明信片上画着花和鸽子,我觉得挺好看的,不知道他怎么认为。这张明信片宛如石沉大海,之后我就没有收到他的信息了。
热月,布拉帕的“疾病”忽然急剧恶化,孤岛上看守的军官立刻用船将他转送到大陆的医院。垂死挣扎了三天之后,一代枭雄布拉帕于医院病逝。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共和国。太快了,按照我原本的预想,布拉帕至少应该活到明年之后才是。布拉帕本人不在特赦行列之中,但特赦之后他的生活条件被显著改善了,被改造成了可以长期居住的环境。现在,距离他被捕的时间还是太近了,他的死讯依然能在民众中造成震动,死因也依然会遭人猜测怀疑。我理解布拉帕本人的求生意愿和他的身体状况不是药物能精准控制的,但这次我的下属们确实没有完成任务。为了这个事情,我惩处了相关人员。好消息是,主流舆论虽然震惊,却很少体现惋惜之情,这说明我们的新政府已经站住了脚跟。全新的共和国,正在各种势力的觊觎下顽强成长。
我本来以为我委托调查骨瓷花瓶的商队已经在大海的风浪中彻底完蛋,因为按照既定的时间他们没有回来,派人去找商队人员也个个杳无音信。结果时隔半年,葡月的时候其中的两个船员竟然回来复命了。当时接受我委托的船长已在风暴中丧生,这两个船员九死一生地回到首都,忽然想起来船长说过的这个委托,于是到我这里来复命。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很多,一来时间隔得太久了,二来他们的消息是从船长那里知道的,已经不是第一手了。听说那艘沉没的船上,有一些船长搜集的文书和笔记之类的证物可以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空口无凭,我也不能判断是否真的有这些东西。
从他们三言两语、不甚准确甚至有些细节自相矛盾的描述中,我朦胧地触到了当年旧事的影子。隔着六十多年的时光,真相宛如雾里看花,朦胧、神秘而瑰丽。
在伊琅的某一个港口小镇,当地的老人之中依然流传着一个故事。
几十年前,杂耍团在这里还很受欢迎。杂耍演员一般都是自小买来训练的奴隶,团长便是奴隶主,靠这些奴隶表演赚钱。港口来往的人很多,船只停靠时很多船员都会花几个钱看表演,生意都很不错。
有一天,一个风尘仆仆的外国少年远渡重洋地找到其中一个奴隶主,拿出重金指名道姓地
恳请买下一个名叫阿弥尔的奴隶。
“这些钱不够吗?您不愿意卖吗?”少年不安地问道,因为奴隶主一直没有回话。
“我是个生意人,没有不做生意的道理。这些钱可以买下三个阿弥尔了。”奴隶主掂量着钱袋子,说:“我在我主面前发过誓不做坑蒙拐骗之事,所以我推荐你购买其他的奴隶。我们这里有好多鲜嫩奴隶,和阿弥尔一样漂亮的也不是没有……”
“我只想要阿弥尔。”少年坚持说:“我承诺过一定要带走他的,现在已经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两年,不能再等了。阿弥尔现在在哪里?”
奴隶主瞅瞅少年,叹了口气,道:“你来得太晚啦!”
少年花掉了买三个健康奴隶的钱,买到了一个奄奄一息、重伤不愈的奴隶。在杂耍团,一时不慎从高台上掉下来摔死是常事。他陪了他的阿弥尔度过了人生最后的、痛苦又甜蜜的三天,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的怀里。
这就是千金买骨的故事了。
那个外国少年就是我的爷爷兰克·柏兰登。据那两个船员说死去的船长从那个奴隶主的后人手里的收到了当年的票据,票据上有我爷爷的签名。奴隶阿弥尔恐怕就是骨瓷花瓶里骨灰的来源。据我了解,当时海运尸体,都是剔骨运回,而阿弥尔死于失足坠落,骨头恐怕碎了不少。这种情况,烧成骨灰比较恰当。至于爷爷为什么要将他烧在瓷器里,那就是他的秘密了。我不知道爷爷为何迟到了两年,我猜测可能和那句“最需要钱的时候没有钱”有关。他那时候只是个穷小子,要赚这么多钱不容易。也有另一种可能,爷爷可能路途中遭到了海盗而被迫流亡—我小时候听到的那个海上郁金香的故事,与海盗有关的细节太细致了,使人忍不住怀疑。这些想法都是没有根据的,当时真正的情况只有我爷爷的在天之灵知道了。
我以前和硫夏说过要分享这个故事的,于是我给他之前在南方的地址寄了一封长信。我不擅长表达感情,这封信以叙述和议论居多,写得还算顺溜。他久久没有回复,应该是已经离开了原地。
我很想再见他,可我没想到再次遇到他是那样一种情况下。
布拉帕死后,共和国进入了又一个新阶段。年长者心中残留的战争时代的阴影,已在新时代的绚丽多彩中渐渐隐去,而在和平时代度过成长期的年轻人则会选择新的偶像。
在军部,我与波奈、小罗兰的势力平衡渐渐打破。我们三人之中,波奈资格老、能力强,在军中颇有声望,却没有足够的资本后台;小罗兰有家族经济支持,有先辈攒积的人脉,为人却像他老子一般过于圆滑谨慎,又欠经验,不是做统帅的材料;唯有我样样都有,既带得来兵,也不缺资本,于是权力的天平逐渐向我倾斜。
这年雾月,我接过默克元帅的班,成为新共和国第二任大元帅兼三军总司令—也是有实权的第一任。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轻松许多,默克元帅没有多加阻拦,而波奈和小罗兰只弄了点猫爪子挥似的小动作,没有正式发作。把柄,他们手里有我的,我手里也有他们的,贸然用掉不值当。在如今的格局下,他们两人有结盟的趋势,但各自代表利益集团不同,这个盟约并没有紧密到对我造成威胁。
我在就任前拜访过默克一次,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眼神深邃的校长了,给人感觉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着却失去力量和理想,几乎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别人帮助,越是雄心勃勃的人越是接受不了这种事情。我有点遗憾,他应该看一眼我们现在的共和国的,看看它是不是我们当初奋斗时想象的样子。
同月,因我的挽留在首都拖延了几个月的海门终于正式离职,坐上了回乡的火车。在扶着默克元帅的手为我配上代表军人最高荣誉的五星肩章之后,他赶去老家过他梦寐以求的,全家大团圆的圣诞节。于是,我的身边没有了恋人也没有了朋友。我有些感伤,但是没有自己想象地那样的难过。很奇怪,自从送走硫夏以后,我心中那份隐约的、在情感上的不安全感反倒消失了,也许是因为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没有什么需要努力去挽回。海门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就像硫夏一样,我应该送出最诚挚的祝福。
我的形象在年轻人之中一直都很好,大概是因为我年轻、强势并且未婚—我们国家自从推翻帝政以后再没有过这么年轻的实权人物。在布拉帕被捕和死亡以后,我发觉自己在青少年中很有人气—不论是哪个阶层,这与曾生活布拉帕时代的阴影下的成年人对我的忌惮截然不同。本来我觉得这只是普通的现象,青少年的喜好本来既狂热又易变,过一段时间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的。来年芽月,我在首都广场做演讲,场面堪称盛况空前、万人空巷,少年少女们的热情超过了我的预期,这让我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从来没有毫无道理的大规模狂热崇拜,更何况我有自知之明。我的人抓住了几个暗中推动此事的人,经过拷问和顺藤摸瓜的调查,得知他们受命于小罗兰的势力。我采取一些措施遏制这股浪潮却为时已晚,假的已经成了真的。部分群体过度的狂热必然引起其他群体的反感,更何况所谓“支持”我的人们冲动、天真又没有社会地位,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动简直是预料之中。议会决议,个人不得私自印刷10张以上的我的肖相,包括学校在内的公共场合不得私自张贴、喷涂与我相关的图画、标语。对此我没有异议,并且在公开场合做出了支持的态度,但依然遭到许多人指责“惺惺作态”。这些人之中,有多少人是真的忧国忧民,有多少人是借题发挥打压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曾经请求麦罗拉夫人站出来为我撰文说话,但是被她委婉地拒绝了
舆论中另一种声音逐渐响起来,虽然不及青少年们狂热,但坚定、稳固、不容置疑,背后是我别有用心的政敌们长达数月的精心谋划:
未来的独裁者乔·柏兰登!
大元帅不是靠民众选票投出来的,是靠着实打实的军权,汽车和铁路也不会钢铁,商业伙伴更不会因为一点非议就拒绝唾手可得的商业利益。这些动摇不了我的根基,但却切实地对我造成了创伤。我的二哥原本原本要参加今年春季的选举,如今不得不“自愿”弃权,而我家在。议会中一而再再而三的有提案,提议撤销我大元帅的军衔和三军总司令的职务—当然,议会没有这个权限。他们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一条路径—独裁罪。所有铺垫都是为此而谋划,如是而已。
我们国家,几百上千年来从来没有过“独裁罪”,这个罪名是审判布拉帕时创立的。最高法院本来想以叛国罪判他死刑,但那些可笑的证据在布拉帕的雄辩下不堪一击,于是最终布拉帕以独裁罪下狱、流放,逝世时依然背负着罪名。年轻的共和国在一次次的挑战中不断完善着自己的法律和制度,这是一种进步。
所以我站在最高法庭的被告席上,而遥遥相对的原告席铭牌上写着“人民”,站着的却是泰然自若的波奈和神色犹疑的小罗兰。
世界上没有人能强迫我,我原本可以拒绝出庭。而这种拒绝也可以是有理由的—波奈提交的证据不真实。但我不能这样做,我要站在这个代表公正的法庭上,堂堂正正地一个一个驳回他们的指控。
这是自布拉帕之后最引人瞩目的审判了。
我早有准备,绝不会让他们的计划得逞。我的情报机关做了几个月的准备,为了这次审批聘请了最优秀的律师,甚至,我能想到的他们会买通的相关人员已经被我拉拢过去,他们手里有什么证据,我都有丰富的材料可以反驳回去。
操纵选票,假的。刻章子的老匠人证明买卖选票的所谓“利益交换契约书”上的印章是伪造的。
非法监听,不对。我建立情报机关是通过了议会,它的所有权限也经过了批准。如果觉得它权限太高可以另作决议撤除,但这不能作为定罪的证据。
威胁恐吓,没有。被“威胁”的那几个证人都矢口否认了,含糊不清的言辞中隐约透露出反倒是波奈威胁他们出庭作证的意思。
垄断核心产业,操纵经济命脉,这个我倒不能直接反驳。即便真的确定是垄断,共和国也没有相关法律条文定罪,这个只能作为独裁罪的佐证而已。钢铁等重工业行业并非只有我一家,我家虽独占鳌头,但并没有在合理商业竞争之外滥用职权压缩其他企业的空间。他们拿出来的证据,我也有同样性质的用以证明他们在别的领域“垄断”。
……
小罗兰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波奈还维持着表面的镇静,眉毛都白了的大法官在不停擦汗。旁听席响起了快门声,闪光灯一炸一炸,几乎能想象今日之后舆论又有怎样的剧变。
他们大势已去,我胜券在握了。
大法官颤巍巍地举起法锤。
“我要追加对被告乔·柏兰登的一项指控。”波奈忽然说道。
“什么指控?有证据吗?”法官问。
波奈轻轻勾起嘴角:“非法囚禁。有充足的证据,受害者正在庭外等着,可以上庭作证。”
“传证人上庭!”法官说。
证人从庭外缓缓走来,我屏住呼吸,两只眼睛根本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挪开,连我的律师在焦急地告诉我什么都不顾不上了。
是硫夏!怎么会是硫夏?!
璀璨的阳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阴暗的法庭,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