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阿念作者:鬼手书生
第18节
林世严:“送你去村庄。”
高昆惨叫:“住店呢?不住店了吗?!”
高昆颠得一把老骨头都快颠散了,抖着声说:“世严,如若你看到阿念和药铺的人在一块儿,尤其是和那秦老板在一起,你千万别说你认识阿念。阿念装作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阿念,懂了吗?”
林世严:“为何。”
高昆:“不想坏事儿,你就得听老夫的。刚叫你别一根筋,你还记得不?”
林世严的咬肌鼓了鼓,不言语,漠然看着前方。
第178章
数日后。
林世严将高昆留在了南京城附近的村落中。因高昆腿脚不方便,林世严将板车和马也留给了他,自己徒步前往南京。林世严步速极快,傍晚便走到了南京城里。他径直前往长寿药铺,随手抓了个路过的伙计,先问:“秦老板在吗?”
那伙计被提着衣领,抬头一看这人足足高他一个头,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神情好凶,当即吓得腿软:“不在……”
林世严一听他不在,又接着问:“李念在吗?”
那倒霉伙计:“也……也不在……”
林世严放开手,那伙计赶紧退到柜台后头。旁边的伙计听到他找李四,连忙凑过来说:“这位兄台,你若是认识李四,得告诉他赶紧回长寿药铺,我们都在等他。他和他的那个心腹,虎子,都已经两个多月没来铺子里头了,我们这儿的生意已经一团乱了。他再不回来,我们都要不干啦!”
此话一出,大家都是长吁短叹,愁眉苦脸,仿佛天要塌下来了。
林世严一看众人的神情不像有假,看来阿念自从两个月前去苗疆找他后,就没有再回过店铺。现在与他走散,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他。
林世严记得高昆的吩咐,就道:“我不认得他。”说完就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索性在那处等阿念。
提起阿念不辞而别,几个伙计便有说不完的怨言。有伙计埋怨道:“那虎子怎么这么巧也不见了呢?跑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对面这什么泰安药铺一开,生意全跑那边去了。”
也有人低声道:“依我看啊,不会是李四不想要这店了罢?否则怎么有这么巧的事呢?他人一跑这店就开了,而且一声不响跑走两个多月,一点风声也没听见……我看啊,我们都被他抛弃啦……”
话音未落,只看到一大片阴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众人回头就看到一堵人墙,顺着抬头,看到林世严阴沉沉地站在他们身后俯视着他们。
“小念不是这种人。”林世严道。
众人吓得点头:“……是是,你说的是……”
你刚刚不是说不认识他吗……
一个伙计仔细看了看他,看看他花白的头发,又看看他的断臂,哦地喊了出来:“我想起你了!大个子,你就是那天把李四救回来的……!”
“我不认识他。”林世严斩钉截铁地说。
那伙计:“……”
林世严又坐回凳子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店门口,神情固执得像一头看门狗。伙计一看这药铺生意本来就差,还坐了这么个阴沉古怪的男人,跟个黑无常似的杵在那儿,没病的都该给他吓病了。面面相觑,迟疑道:“大侠,你还有何吩咐?”
林世严:“等人。”
“这……恐有不便罢?”
林世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伙计,并没有想明白有哪里不便。众人一看,这人好似再多说一句就要上来揍人砸店了。又见他高大强壮,青筋暴突,哪里像是个惹得起的,便缩到了一边,也不敢多说他了。
林世严在长寿药铺坐了一会儿,也没看见几个人进来。倒是街对面那个新开的泰安药铺顾客络绎不绝。林世严回想了一下,离开南京时这家药铺还未开出来,伙计所说的“李四一走就开张”的药铺说的应该便是这家了。也不知这店里的伙计怎能如此巧舌如簧,在门口聒聒噪噪的,人全都被忽悠了进去,再没有人踏入这长寿药铺的门槛了。也难怪长寿药铺里的人要愁眉苦脸。
顷刻后。傻子阿关扛着两大包甘草大步踏入店来,往地上一摔,转身又出门去。众人一看货来了,全都围上去。
林世严侧首一看,外头停着辆板车,上头还有不少药材,干力气活的只有那傻子阿关一个。便站起来道:“我来打杂。”
众人愣,林世严又道:“不要钱。”
也不等人答应,他便上前帮忙一起扛起了货。林世严便这么名正言顺地留在了长寿药铺里。
一日后。
秦烨与阿念也回到了南京城。二人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阿念一直冷着脸,看也不看秦烨一眼。直到回到长寿药铺门口,秦烨注意到对面那家新开的“泰安药铺”,停下脚步对着对面看了一会儿,道:“泰安药铺?甚么时候开的?”
阿念只当做没听见,也不管他,自己先走进长寿药铺里。
众伙计见到阿念和秦烨回来,大喊一声:“唉!你们可回来了!昨天冯霄还说李四你抛弃了我们,幸好你回来啦!”纷纷拥过来。那几人简直涕泪纵横,拉住他们道:“李四,秦老板,你们不在的时候,对面那泰安药铺就这么开了,简直猝不及防啊,生意都被他们抢跑了。你们再不回来,我们要干不下去了啊!”
秦烨问:“甚么时候开的,”侧首问阿念,“老板是谁,你知道吗?”
阿念仍不理睬秦烨,只当做没听到他的问话,径直走到后门口,离开了药铺。
众人看着阿念砰地甩上门,药铺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便是个傻子也该看出来两人在吵架,药铺里有不少是跟了这二人五年多的,但都是头一回见到李四和秦老板在伙计面前闹别扭。那两人不尴尬,伙计们先尴尬起来,一腔苦水一时不知该说不该说。秦烨被拂了面子也不介意,轻笑了一下,道:“接着说。虎子人呢?”
管事的冯霄上前道:“李四走后不久那家药铺就开了!他迟迟不回来,病人等不到他,都被对面招去看病,时间一久,咱们这儿生意都没啦!”
秦烨:“开了半个月?”
冯霄:“少说也是两三个月。”
秦烨一听有些不对劲,阿念往返徽州哪儿要两三个月那么久,就问:“李四甚么时候走的?”
冯霄也是个有眼色的,一听秦烨这么问,立刻知道自己多嘴了,吓得把嘴闭了起来。
“半个多月前,”冯霄顺着秦烨的话答道,“我也记不清了。”
秦烨思索地看着冯霄的双目,那目光好似洞察一切,冯霄哪里经得起这灼灼审视,被秦烨看得双腿发软,心虚地低头道:“昨日有个大个子来店里帮忙,这会儿在仓库搬货。秦老板要见他吗?”
秦烨心中起疑,口吻仍然温和,道:“待会儿我会去仓库。你先忙罢。”
冯霄求之不得地走开了。秦烨留在门口,拢着袖看着对面新开的药铺,目中若有所思。
阿念眉间有着一抹愁绪,缓缓地走入药铺后院,经过仓库时,余光瞥见一个大个子在往仓库里搬货。他以为是傻子阿关,便疲惫道:“阿关,去替我备好浴桶,让伙房烧水。”
那人听到阿念的声音,便放下手上的东西,上前一把拉住阿念的胳膊:“小念。”
阿念听到这声音猛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那人竟是林世严。那一瞬好似是从现实跌入了梦境中,阿念懵了,发颤地轻叫了一声:“严哥……!”
林世严扶住他的手臂:“是我。”
阿念简直又惊又喜,两手无所适从地抬起,摸摸林世严的肩和胳膊:“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世严:“我来找你。”
阿念心中悲喜交加,待要说甚么,突然又想起这是在秦府里,连忙摇头:“不……你不能在这儿……”他拉住林世严,将他拖到仓库里头。
“严哥,你不能在这儿……”阿念央求着,又无从解释,只能道,“不能让别人看见你……”
林世严问:“不能让秦烨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吗?”
阿念被这么一问,登时哑口无言。见林世严在等他的解释,便慌张道,“不……不是你想的这样……”
还未及说下去,林世严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有人。”
林世严往后退开了一步,与阿念分开一段距离。阿念下意识跟上来,林世严轻轻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又退后了一步。阿念此时眼里只有林世严了,被他这么推开,心都拧了起来,目中流露出说不尽的不舍。林世严道:“你若还想见我,今夜在陆家武馆等你。”说罢退出仓库,纵身一跃便离开了。阿念追到门口,痴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一声“阿念。”阿念回头一看,来者目若朗星,眉飞入鬓,正是秦烨。阿念冷不丁见了他,面色便冷了下来,转身就要走。秦烨上前几步抓住他的手腕:“阿念!”阿念挣了几下没有挣开,蹙着眉头瞪着他。秦烨将他硬拽到面前:“你打算闹到甚么时候?”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阿念冷冷说:“放手。”
秦烨:“清醒一点,阿念,我以前做过的事有那么重要吗?你是打算这一生这一世都纠结于这些事,将我拒于千里之外?我且问你,你宁愿与我一道寄人篱下,受制于人,也不愿痛痛快快地过日子,是吗!”
阿念恨恨道:“你管你做的这些叫痛痛快快过日子……”
为了你痛痛快快过日子,阿常哥就得死,我全家那么多人得死,南京城那么多人得死,姓邱的你真是好要脸!
他奋力将手抽走,回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仓库。秦烨站在原处,气得咬肌一鼓一鼓的。突然提脚猛踹了几记门,连仓库门也没关就走了。
阿念快步回到房内,将刚带回来的包袱丢到桌上,换了几件干净衣物进去,又带了些银子,便将包袱用力扎紧。做完这些,他缓缓地坐了下来,不住地喘气。秦烨回到房里,见他的包袱重新扎好,面色铁青地问:“你去哪儿?”
阿念:“利津。”
秦烨:“不准去。”
阿念仿佛听了甚么好笑的笑话,冷笑了一声,道:“你要知道甚么叫痛痛快快过日子,我告诉你,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不昧着我的良心,不踩在别人的鲜血上!”说着就抓起包袱,秦烨一把将包袱夺过来丢在地上,抓住阿念衣襟像提一只鸡一样把他扔到床上。阿念被摔得头脑一懵,只觉两只手被人一抓,牢牢压在床上。阿念愤怒地挣扎:“放开我!”
秦烨凶狠地俯视着他:“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嗯?我便让你明白甚么叫做我想做的事,甚么叫去我想去的地方!”
阿念:“……”
阿念在他的瞪视下渐渐停止了挣扎,直直看着秦烨。二人喘息未定,对视了一会儿,秦烨目中的怒火熄灭。他抬手,轻轻将阿念的碎发捋到耳后,沉声道:“今日起,你不准出屋。门口会有人把守。”
阿念难以置信:“你……要把我关起来?”
秦烨:“我不允许你为我去涉险。”
他松开了阿念的手,下了床。阿念对他的背影怒喊:“你站住!”
秦烨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房门。阿念听到门从外头拴上,秦烨喊来守卫道:“替我看着二当家。他要甚么,就给他甚么,无需告诉我。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如有闪失,”冷声,“拿你是问。”
阿念追到窗口骂道:“秦烨你这王八羔子!放我出去!”
秦烨侧目,透过窗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回身走了。阿念看他走远,便爬上桌子,预备从窗口跳出屋去。门口的守卫吓得赶紧挡住他:“李四啊,您您您千万别出来!您这是想我死啊!”
阿念:“小二子,你还当我是这里的二当家吗?”
那守卫一怔,阿念就要往外钻。那守卫咬咬牙便将他推了回去:“对不住了二当家,秦老板有言在先,您不能出来。小二我还想在这儿混下去呢……”
阿念又被囫囵推回屋内,只好跳下桌子。听到他将窗也栓了起来,气得笑了出来,道:“你若得罪了我,还想在这儿混下去?”
那守卫:“这这这……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阿念见他为难,便也叹了口气。口中道:“好罢,我也知道你不过是听令行事。”试着轻推了一下,发觉窗果然被栓住。他捏捏窗格,窗格牢得很,凭他这点力气根本破不开。
阿念道:“小二子,秦老板说了,我要甚么便给我甚么。现在我要你把阿关叫来。”
那守卫:“李四,您这是当小二是傻子嘞。那傻子力气贼大,又只听您的话,叫他过来,肯定一拳把我给打趴下了。两拳把门砸开了。”
阿念:“……”
阿念费尽口舌,想从这屋里出去,然而这守卫极听秦烨的话,任凭他怎么说,死守着门不放。眼见得入夜,想到林世严在陆家武馆等他,阿念心中越来越焦急。
入夜,月上柳梢。屋外静谧无声。几个黑衣人灵活地避开巡夜人,悄无声息地跃入秦府。一个丫鬟端着冷茶往伙房走,突然被一个黑衣人捂住嘴拖到假山后:“李四在哪?”
屋内。
阿念郁郁地坐着,支着脑袋翻着医书。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不知林世严等不到他,会不会来秦府看看。阿念猜测着他有甚么话要特地追过来说,回想林世严严肃的脸孔,心中惴惴不安,坐也坐不住了,就在屋中踱来踱去。
忽然,门口传来古怪的窸窣声。那声音奇怪地引起阿念的注意,他蹙眉走近门口,听到屋外守门的小二子一声闷哼,一道鲜血溅在了窗纸上。
是谁!
阿念一惊,往后倒退一步。吱扭一声,门被人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眼中透露出杀气。
他是来杀我的!
阿念惊得后退好几步,撞到了壁橱上,慌张地到处摸,抓到一只花瓶就朝那黑衣人扔过去,趁他闪身的当口绕过圆桌就往门口逃。还未跨出门,便被一人挡住。阿念抬头一看,竟是另一个黑衣人。阿念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要完。
那人拔出尖刀,朝他步步逼近。阿念倒吸一口气,被逼回屋中,退无可退,问:“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那两人不答,互相使了个眼色。阿念一看逃不过,情急之下大喊:“阿关!来人!……唔!唔!”
一人飞扑上来捂住他的口鼻,另一人目中迸发出杀气,捏着刀快步上前。阿念看到冷冽的刀刃逼近,绝望地闭起眼睛,心中默念了一声“严哥……”
此时只听一声巨响,阿念吓得浑身一抖,睁眼一看,一只木凳照着刺客兜头砸下来,那刺客闷哼一声倒地,身后站着的人高大英俊,不是别人,却是秦烨。
那秦烨将一个刺客砸倒,面色铁青地瞪着剩下那一人。他从未习武,此时手中只剩两条凳子腿,竟也不顾一切地抓着那残破的凳子腿猛打刺客。剩下那个忙不迭从腰间拔出匕首,挥手划伤秦烨手臂。房里的闹声惊动四方,人全都围过来,刺客一看不妙,抱起同伙便飞身出屋,不见了踪影。
阿念余惊未了,秦烨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立在他身边,身子晃了一下,问阿念:“你没事吧?”问完眼一闭,笔笔直地倒到了地上。阿念一看他倒了,心想这又是哪一出??
屋外一片哗然,有丫鬟尖叫:“来人啊!大当家晕死过去了!”也有下人跑进来,七手八脚地把秦烨搬到床上。阿念翻开他被划破的衣物一看,那伤口足有一寸深,骨头都看见了。血汩汩往外流,颜色深得发黑。阿念取了支银针,沾了些血,银针变黑。那匕首上啐了毒。
阿念看到毒血,心中已猜到了半分,悄悄伸出手,去搭秦烨的脉,片刻后,心中一凛:果然是毒门的人来了。得去告诉严哥!
阿念腾地立起来,出门时迎面撞上端来热水的丫鬟,将一盆温水撞翻在地,湿了阿念半身。丫鬟吓得道歉,阿念脚步一顿,便听到身后秦烨虚弱的声音:“阿念……”
阿念冷淡地回头看着秦烨,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人,眨眼间便去了半条命了。秦烨面色发灰,吃力地看着门口:“过来……”
阿念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那人,并没有挪动脚步。众人都看着他,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在想甚么,为何大当家叫他过去,他却站着不动。
片刻后,阿念冷声道:“你们都退下,让阿关过来。”
众人齐声道“是”,不一会儿就散尽了。阿念缓步走到秦烨床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秦烨眯着眼,似乎已经看不清楚。他呼吸急促,手无力地动了动,希望握着阿念的手。但阿念并不回应。
秦烨虚弱地问:“阿念,我是要死了吗?”
阿念目光微闪了一下:“你中了苗疆人的毒,”俯身,探手抚摸秦烨的面颊,“你为了救我,竟连命也不要了?”
第179章
秦烨嘴角微动,似是露出了个笑:“你原谅我了吗?”
“原谅……你了吗?”
阿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重复了一遍。这根弦在阿念心中紧绷了五年,却被秦烨这一句问话狠狠触动。他看着秦烨的面容,目中流露出越来越浓的恨意。这恨已入骨髓,现在扭曲了他的嘴角,竟浮出一个笑来。他回身,带着笑意在房中踱了几步。
秦烨啊秦烨,他心想,没想到你竟动了真心。像你这样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的畜生,竟也有心吗?
阿念的心被恨意占据,不复冷静。秦烨又叫了他一声,他全然没听见。他目光闪烁,快速地思索了一会儿,直到傻子阿关懵懵懂懂地推门进屋,打断了他的思索。他做了决断:“我带你去见个人,你就知道我有没有原谅你。”对阿关道,“带着他,跟我来。”
傻子阿关将秦烨连着被子一起扛到肩上,大步跟上了阿念。二人穿出秦府后门,不一刻便来到陆家武馆。阿念敲开武馆的门,陆子轩前来开门,看到来人是阿念,并不十分惊讶。
阿念揖道:“陆二哥,好久不见。”
陆子轩点头道:“进来,他在内室等你。”
阿念不再多寒暄,径直入内。走到房门口时,仍犹豫了——五年都忍了,今日为他一句话前功尽弃,值得吗?然而面上的恨意未曾减退,他早不知理智为何物。他一把推开了门,将傻子阿关带进了屋内。
林世严正在屋内,坐得笔挺,像棵劲松。门一开,他就抬起眼来,眼睛雪亮,黑白分明,仿佛这些年他都未曾变老过。
阿念的目光与他微微接触,便转开视线,回头让傻子阿关将秦烨放到床上。林世严一看他把这人带来,站起了身走到床边。秦烨此时仍然醒着,吃力地眯眼,目光聚焦数度,方才看清床边的人,面色一变。阿念握住林世严的手,举起来给他看。看到秦烨目中逐渐积聚的震惊与愤怒,阿念由衷地笑了。他发觉他熬了这么多年,要的便是今天的这一份快意。
“你……”
不知是因为毒还是因为愤怒,秦烨喘息剧烈,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字,而后反而笑了出来:“李念……你……呵,你出息了。你甚么时候……想起来的?你一直都在假装?”
阿念侧首,对林世严道:“严哥,去外头等我一会儿。毒门的人来了,要小心。”
林世严微一点头,转身离开。阿念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烨的脸,目中闪烁着异常的愉悦。听到门合上的声音,阿念道:“你还想问我原谅你了吗,邱允明,邱大少爷?”
听到这个名字,秦烨嘴角抽搐,突然歪过头开始猛咳,咳出一大口血来:“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报复我……我太小看你了……”
阿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毒如你怎会知道我当年有多痛苦!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把这句贱人还给你!”他猛地一推,将秦烨摔到床上。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不住喘息。秦烨吐血不止,奋力挣扎着想下床。他头发凌乱,衣物上都是血。阿念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就笑,先是轻轻几声,接着便成了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
“我从来……”他笑得眼睛都湿润了,“从来没对你动过心。这五年,每一日,每一夜,我都未曾忘记过你的罪行!”
秦烨滚下床来,在地上摔成一团。阿念蹲下身抓着他的发髻,迫使他看着自己:“邱允明,我之所以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看着你没有金钱,没有地位,没有尊严,像乞丐一样跪在地上求我,就像我当年跪在你的门口,求你放阿常哥一马!你放心罢,你很快就会看着你的一切一样样的失去,你的家底,你的忠狗,你的房子……”
秦烨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
“阿全……是你害死的。”他缓慢地说,“四箱金子也在你这儿……”
阿念绽开了笑容:“知道这些已经太晚了。你知道吗,阿全到死都不信是你要下手杀他,仍叫着你的名字。你若始终信他,他也不会遭此境遇,被那两个公人将他的脸划烂了,抛尸在了小溪涧里,一个人凄凄惨惨地死在异乡。是你害死他的,邱允明!是你的冷血,无情,自以为是害死了他!”
“住口……咳!”秦烨胸口剧痛,又咳出一口血来。
“……你还给我准备了甚么大礼……”
阿念笑道:“你既已无法走动,就这么苟延残喘着,等着我的大礼送到你面前罢。”他站起身,对蹲在一旁的傻子冷声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他转身离屋,留下秦烨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秦烨将拳捏紧,垂着头一动不动。许久,他痛心疾首地低语:“我毁了你……你变成这样,是我毁了你……”
林世严守在门外,听出阿念听上去不对劲。待他出门时,喊了声:“小念。”
阿念铁青着脸,看了一眼林世严,便要离开。林世严追上去,一把抱住他。他并不知发生了甚么,但将阿念抱紧,说:“我在。没事了。”
阿念垂着双手,就这么被他抱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许久才回过神来:“严哥……”
被他抱在怀中,阿念忽然觉得眼睛发酸。林世严这人真的太温暖了,仿佛被他抱着,就可以委屈和脆弱。
“我已不是我了。”阿念道,“我成了我最不齿的人。”他唇一颤,眼睛便湿了,“但是我终于可以报仇了,严哥,我终于可以报仇了……”
阿念倚着林世严站了一会儿,便轻轻推开他,颓然走向房子深处,在习武场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在这月色里,阿念心里想的全是阿常,想他还在的时候。想他在雪地里背着他走,茫茫白雪里留下的两行足印。想阿常从怀里掏出的烧饼,眼角好看的笑纹。阿念想念院子里破旧的板凳,缺口的碗,还有阿常缝了又缝的被子。想元宵节的灯会上,他牵着兔子灯,阿常牵着他,走在五光十色的元宵灯间。那情形起初十分清晰,渐渐在灯影中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