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栗作者:战靖
第17节
明融抬起头,迎上明真关心的目光,「如果有,我……不想要它……」
这句话明融用的是英文,明真听见二哥用it,心里觉得更难过了。
「先检查再说,好吗?」
比女性子宫还脆弱的子囊要引流胎儿,存在着不小的风险,明真看着明融憔悴颓丧的神情,想也不想的放下手边的一切,走到二哥跟前蹲下来张开双臂,将兄长拥进怀里,轻轻摇晃。
(11鲜币)颤栗前传之(三代三娃五个爸)05最坏的结果
「来到这里,你有爸,有我,你真的不需要顾忌太多,好吗?」
「……」
「想哭就哭,想骂就痛快的骂出声来,把一切负面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你会好得很快的,相信我,你已经在谷底,一切只会变得更好,真的,相信我,嗯?」
「老婆,你搞什么?烧焦味都飘到客厅里了啦!」明真安慰的话都还没说完,一道高大敏捷的身影就飙进厨房,飞快关上了炉火!
「有吗?」明真吸吸鼻子,发现焦味并不重,图凌还真是狗鼻子,离炉子比他远还能闻得到:「喂,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接手继续煎,锅子里的那片要是焦得太厉害就丢掉吧,我带二哥去客厅陪爸坐坐。」
「不,不用了。」明真没有放开明融,反倒是明融觉得被图凌看见了他脆弱的一面很不好意思,一扭身从明真怀里挣开,有些笨拙的站了起来:「跟我说哪一间是准备给我的,我自己上楼去,你和图凌一起弄给爸吃吧,飞机上的食物爸吃不惯。」
「那你呢?你就吃得惯?」明真知道父亲的饮食一向随意,像明兴诚这么不挑食的人都吃不惯了,他还真不相信从小就跟大哥一起寄养在堂伯父明兴仰家里长大的二哥会比爸还好养。
「……我,还好,没什么好不习惯的。」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下的人,就算是糟糠,也会说还好。
「二哥莫非嫌弃我的手艺?」站在炉前接手自家老婆喂养岳父大业的图凌跟明真已经很有默契了,也出声替老婆留人,「要是没吃过我煎的饼,二哥是无法体会小瑞为什么会迷上他老爸这道手艺的原因的。赏个光吧,大官人?」
「对啊,图凌的厨艺还在需要别人赞美给他肯定的阶段,二哥吃过不管好不好吃,都给他打打气吧?」
「喂喂喂,明真,你说这话很伤人喔。」
正握住锅柄,将一面已经呈现金黄色的煎饼不停抛上半空中的红发青年穿着短袖t恤,使力的手臂肌肉匀称,二头肌的个头不小:
「二哥,我喜欢听实话的,你尽量批评没关系,当然啦,我也很喜欢听赞美的……」
「切,有说等于没说,跟我说的意思有啥不一样?都是废话。」明真做出一付受不了的模样,揽着明融不容拒绝的朝客厅走,「还要泡阿爸寄过来的高山青茶一壶,茶叶在排油烟机旁的柜子里,榨1000c.c.的果菜汁,材料我都切好放在冰箱的保鲜盒里,听到了?」
已经跟着明真走出厨房的明融忍不住回头看弟夫的反应,只见图凌朝他这边露出一抹微笑,那愉悦地两头上翘的嘴角,似乎在告诉明融弟夫被三弟差来使去,对他而言是件乐意之至的事。
因为三弟跟弟夫的坚持,明融“盛情难却”的吃下半片煎饼,静静坐在一旁听三弟跟父亲闲话家常互道近况,正当他放下叉子想再问一次他的房间在哪好避开弟夫频频往他杯子里添果菜汁的殷勤之时,趴睡在明兴诚身侧的明瑞迷迷糊糊的跪坐而起,肥嘟嘟的小手背不停地揉眼睛。
「小瑞醒了啊,肚子饿了没?」明真看见儿子醒了,伸手将他抱过来坐在腿上。
「果然是小猪一只这么会睡,早上睡到10点刚刚又睡了两个小时,难怪这么有肉,都快让人抱不动了。」图凌就爱逗儿子生气,这是他改都改不掉的秉性,想当年他老婆也是让他恶整给整上手的。
「我不是小猪。」明真将小肥手拉下来不让孩子继续揉眼的养成坏习惯,小瑞睁开眼看见对面坐的是很疼爱他的明兴诚,脸上马上出现惊喜,「爷爷!」
「还有二舅舅啊,怎么没叫人?」明真叮咛着已经跳下他大腿扑进明兴诚怀里的孩子,小瑞乖乖的从明兴诚胸前蹭出半张脸,有些害羞的喊了较少见面的明融一声。
「小瑞真乖。」三弟跟弟夫都长得好,果然生出来的娃娃也很可爱。
那,自己要是真有孩子了,生下来会长什么模样?肤色是黄是白还是黑?眼珠是黑是绿还是蓝?
虽然那晚最后的记忆,是安琪拉拖着他逃避一群东方人的追捕,可当时party里还是有几个白人跟黑人在围事的,所以播种者,不一定是华人。
想到这里,明融忍不住张口欲呕,连忙捂住嘴站起来往浴室冲,将好不容易吞下肚的半块煎饼与一杯果菜汁,全都吐给了马桶!
「二哥,你还好吧?」紧跟在他身后进浴室的明真拿下早就备好晾在杆上的新毛巾放在洗手抬的水龙头下打湿拧乾,递给明融擦嘴,「没外人碰你也会这样子吐,有多久了?」
「……大概,有两个礼拜了。」明真眼神里明白写着一定要知道的关切,明融咬了咬下唇,还是说了,「我想我,应该……有那个可能。」
事实证明,父子三人并不是瞎操心,当明融躺在检查用的病床上掀开上衣坦露肚皮,跟检查的医师与一旁的父亲三弟一同看见超音波里照出子囊里一颗圆如小汤圆的异物之时,他顿时错觉头盖骨好像瞬间消失了一般,任一盆冰水直接从头顶淋下渗进脑髓,随着血管与神经,流遍体内的每个细胞!
「这大小,约莫是12周。」帮明融检查的医师,就是当年帮明真产检接生的那位,「为了保护子囊,不想要的话,最好在15周之前摘除比较恰当。」
明融浑浑噩噩听着父亲跟三弟继续与医师交谈,可他什么都听不进意识里,近似呛水的窒息感觉,开始弥漫胸臆!
「阿融你怎么了?」明兴诚的注意力一直都没有离开次子,所以当明融脸色开始胀红,他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哪里不舒服?说啊!」
「二哥,不要憋气,呼吸啊,快点!」明真发现明融的胸膛不会起伏,伸手朝他鼻下一探,果然没有气体呼出的温热,「不要这样吓人,吸气啊!」
明融很快的坠入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无法钻入他的意识,等他悠悠转醒,发现口鼻之处凉凉的有药味,想伸手确认那是什么,却发现手肘内侧上,正插着点滴的留置针。
(12鲜币)颤栗前传之(三代三娃五个爸)06去看萤火虫
「醒了?」
时值正午,明真去附近张罗午餐,坐在医院急诊室里陪躺在病床上的次子吊着里头打了几针营养素的点滴的明兴诚看见儿子虚弱地试图抬起手,连忙将那只冰凉的手合握在自己双掌里搓热:
「阿融,有没有觉得好一点了?」
明融望了两眼四周,过了快两分钟,才乾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地问道,「这是……哪里的,医院?我,怎么了?」
「你只是压力太大,长期吃不好也睡不好,刚刚在产检的时候体力不支,晕倒了。」
再加上获知有孕的打击,明兴诚只是默想着加上,没有诉诸言语,再刺激一次意志已经够脆弱的儿子。
「爸,我……我不要住院。」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们,就算那些都只是医护人员,明融也不愿意与之相处一室,让他们碰触他。
「这儿是产检诊所里的急诊室,除了产夫产妇,也不留人住院的。」明兴诚知道次子的恐惧,将掌里冰凉的手搓得更勤了,「医师是因为你休克了,才会给你上氧气罩,顺便打点滴补充一点营养素,等这一包吊完,我们就回家。」
父亲提及自己在产检时休克了,昏阙前眼睛看见的景象唤醒了暂忘的记忆,让明融几乎又要呼吸不过来!
「阿融,你怎么了?」看见明融张开嘴,一付像是方才暂停呼吸的前兆,明兴诚连忙站起身子凑近儿子。
「我,我不要,它!」明融又用英文表达,这回,换他的父亲听见it黯然神伤。
「好,好,好,你别激动,先冷静一下。」看见次子脸上满是厌恶与恐慌,明兴诚的心里就像有无数根针在刺,「别再给自己压力了,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要的,我也不要,我会尊重你的意愿的。」
次子内向且单纯,成长过程又过于顺风顺水,虽然很小就失去母亲,在堂伯父家里受到的疼爱却不少,还有懂事的大哥明峰跟喜爱他的堂哥明宁的呵护,温顺的他犹如一株养在温室花房的蝴蝶兰,禁不起狂风暴雨的摧残。
吊完点滴出院回家之后,明融更自闭了,不仅谁约他都不肯外出,就连出房门下来饭厅吃饭也仅一日一回,其他时候就像结茧的幼虫,将自己紧紧锁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乎也忘了孩子要怎么处置的问题,两个礼拜过去了,就在明兴诚与明真深感挫折,好说歹说都没办法让明融再踏出家里大门的当下,足智多谋的乔仲凛总算交接好一切繁忙的事务,不辞万里的赶来相陪丈夫与孩子们了。
「阿融劝不出门?好,我来想办法。」别说这个无赖的老家伙这么自大又臭屁,他要是没有几把刷子,也混不来而今在政坛风生水起的光景。
「阿融,是我,乔叔,我有安琪拉的消息,开个门吧。」乔仲凛办事擅长攻心,就连对他灰心了十几二十年的明兴诚都能再度被拿下,明融又岂是他的对手?
果然,乔仲凛语声甫歇,紧锁的房门就开了。
「……乔叔,安琪拉现在在哪?还活着吗?」
胎儿越大,需要的营养就越多,明融不好好吃饭又有孩子从他体内骨里抽取所需的养分,已经显得形销骨立。
乔仲凛趁机将瘦得离谱的孩子拉出房门揽住肩头,想把人直接往楼下带,让家里的那口子瞧瞧他的能耐:
「我也才刚到,肚子空空的饿得不行,小真煮了甘薯粥,阿融陪我吃ㄧ碗,我们边吃边说,好吗?」
「……乔叔,在我房里说,行不行。」
明融缩起肩头斜出幅度,原来想让乔仲凛的手自然滑落,可是继父的手就像速乾胶,沾上了就别想轻易从该处剥掉。
「我不想说两次啊,你爸他也很关心的,让我就一遍功夫都说了,好不好?」
「……好。」不好也得好,打从继父愿意帮忙他这事,给他的协助以及便利多到让他感念于心,不过就是要他陪他喝碗粥,自己又怎能说做不到?
「那就下楼陪我一下罗?呵呵。」手臂使上力气,将孩子拥在身侧,乔仲凛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慈祥和蔼,「你放心,安琪拉应该真的没事,有探员看见非常像她的,在墨西哥与德州的边境出现过。」
「真的?」明融黯淡许多时日的眼神一亮,露出一丝渴望,「不是骗我的?那个看见的人,怎么确定的?」
「当然是偷偷拍了照片传回总部做过doublecheck。」
「乔叔,那照片你拿得到吗?」问话的青年声音微微震颤,虽然他清楚这年头照片能修整能作假,可是,他相信父亲选择伴侣的眼光,相信乔仲凛的人格!
「这是当然。」念兹在兹的情人下落总算有了眉目,乔仲凛捉住了明融的心理顺利的将他拐出了房门,不让这个爱钻牛角尖的孩子有拒绝下楼的理由,「待会我喝粥的时候,你就能坐我身边一边看照片,一边听我做简报啦。」
虽然那两张照片只拍到侧面与背影,却已足以让跟安琪拉相处多年的明融放下心头大石,因为那个女子虽然蓄着一头短发,手腕上缠带着圈成几圈的那串玫瑰念珠,已能代表她的身份。
那串材质不同寻常的念珠,是不信任何宗教的明融在一次两人出游的偶然际会下,从一个兜售宗教文物居多的小古董店给笃信清教派的她买的。
出事那晚,她为了衬她长及大腿的素色上衣,刚好选中那串戴在脖上也给带了出门;珠子的颜色乍看之下与一般的没两样,但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刚好抬手将卷翘的鬓发拨到耳后的动作,让那串念珠反映出带紫的里色。
虽然在照片里,安琪拉明显被几个东方男女围困于中限制行动,但是知道安琪拉还活着,还是让明融宽心了不少。
乔仲凛趁着他心情尚在宽慰的当下,提议要出门去看布里斯本著名的景点,推拒不了他的明融,就这么让他再次搭上肩的手带进了明真驾驶的车子后座。
一行人从下午逛到了傍晚,乔仲凛在布理斯本市政府的钟塔顶端,听见招待观光客的导游正跟带的团员介绍晚上的馀兴节目,下了钟塔便走在明兴诚身边,提议还先别回家,在外头找个地方用过晚餐之后,也来当回待宰的冤大头,去黄金海岸最负盛名的自然桥国家公园萤火虫洞,观赏据说就像置身在万里无云的旷野中,被满天星斗围绕拥抱的珍奇感受。
「我听几个当地的朋友说过,自然的萤火虫数量现存不多了,那满天星斗的景色,是用很多假的萤光灯充数出来的。」明真对乔仲凛摇摇头,不是很赞成生父的提议。
(11鲜币)颤栗前传之(三代三娃五个爸)07活得比你好
「对啊,洞里头据说很暗,还有台阶。」图凌也附议明真,虽然他也没去看过,但他当前把老婆跟肚子里的娃娃,看得比什么都重,「没有人牵着走,很容易会绊倒跌跤的吧?我想明真、爸爸跟二哥,现在都不适合……」
乔仲凛朝明兴诚使了个眼色再瞄向明融,乔仲凛有多鬼灵精怪,在场诸位没人能比他的另一半更了解他的了。
「那你就小心的牵着小真小瑞走,明融,你也让你叔牵着。」只见说话最有份量的大家长走在最前的身子向后转,伸出食指点着孩子们,再以大拇指比着自己,「我呢,会自己边走边留意的,不用担心。」
「爸,乔叔……」明融轻声抗议,他真后悔跟出来,「不能改天吗?我觉得腰跟大腿的骨头,酸酸痛痛的……」
「都已经出门了,再改天岂不是多此一举?」明兴诚轻轻拍拍次子的胳膊,装作没看懂明融一脸的为难,「要出门的时候,爸爸就跟你说过不要多想,纯粹是把今天的时间借给家人,陪你无聊的乔叔四处来逛逛。你要是真的酸到走不动,就跟你乔叔说,好不好?」
在两个父亲的坚持下,不想去看萤火虫,但也不愿意坏了家人兴致的明融没得选择的坐上车,让一路蜿蜒的山路,晃得他头晕脑胀。
到了目的地,自然桥国家公园萤火虫洞之旅的中文解说员幽默的先自我介绍一番后,因为这天的天气很晴朗,在走向萤火虫洞之前,先带着包含明家五大一小的一众华人游客,在户外观看南半球的星空。
全然无光害的环境,让满天的星星和银河灿烂得让人望之既赞叹,又感动。
「在自然桥国家公园里赏星,要是您够耐心,就能发现流星。」解说员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自傲,显见他对这片土地,已经很有归属感,「根据统计,平均每15分钟,就会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如果您有什么心愿,来到这里对着流星许愿,相信您的诸多愿望,皆有机会一一成真。」
明融将头高高仰起,身旁的众人也许正在等候流星的出现,无心观景的他却只是单纯的,百无聊赖的望着。
「阿融,我跟你一起许愿,希望安琪拉能早点回来,嗯?」就在他看过了解说员一定要大家都看一眼的南十字星,正想垂下头去看脚下被他以鞋尖铲出土的小石子之时,父亲悄悄凑到他耳边,提醒他,人们对于流星,总是一直存在不殁的传说,与信念。
于是,他又抬高头去等,当他等到了流星,随着流星殒落的,还有他眼角的清泪。
安琪拉,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勇敢的活下来,不要死。
如果可以,也请你想方设法的,给我一个讯息,至少,要让我有个方向,能去迎你回家……
走完整个萤火虫行程,尽管开车的图凌没有耽搁,回到布里斯本郊区的家中,还是过了午夜12时。明融洗好澡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眼睛由没让窗帘掩住的那缝玻璃窗扇望出去,院子里左右摇晃的树影,让他恍若还置身在看见蓝光虫的雨林里。
「这种俗称蓝光虫的萤火虫,长得像条毛毛虫,生命却比一般会羽化的毛毛虫还要脆弱,光是手电筒的直接照射,都能让它们失去生命。」解说员的声音,也彷佛还在耳际回荡,「虽然它们的数量已经很稀少,但若不是如此,世人根本不会重视它们的珍贵。」
「阿融,这些蓝光虫,跟我们这一族的处境,很像。」就在解说员说着蓝光虫与日俱稀的可贵,父亲也走过来肩并肩的靠着他,捏捏他没有握着手电筒,也不想让他乔叔一直握着的那手掌心,「我想,你乔叔硬是要带你来看这些虫,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仔细感受一下,看看对于你的心境有没有启发,有没有帮助。」
启发?
帮助?
明融望着清净的夜色,心里对父亲的暗示既觉凄楚,又是了然。
那日他去产检,他异常抗拒的表现,让那名产科医师察觉了他不想要孩子的心情。这几周来,这名女医师每隔个三五天,就来一通旁敲侧击的电话,意思无非是这里还有其他族里同性成婚的伴侣无法生育,有意愿抱养他肚子里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时代变了,世界的交通便利得让国际形成一个村落,不再封闭在东亚的族人与其他人种通婚的机率大幅提高的缘故,不过这么几代过去,便明显稀释了男人能孕子的血统,辉月夜族里能生育的男性,确实是一代要比一代稀少。
再加上有许多能生的男性族人,根本没有意愿以男身替人孕子,而想要有个同样血统的孩子,想要传承这样血统却不可得的族人家庭,还是很多的。
于是,他腹中的胎儿尽管有一父的来历不详,透过女医师想请他生下割爱的族人,却还是趋之若鹜。
生下?
拿掉?
明融摸着尚未隆起的肚皮,心里对未来觉得很茫然,很无助。
生下来以后,遇到难关,有事父亲有乔叔可以商量,三弟有弟夫能够扶持,孤单的自己,能有谁?
明融抬起一肘靠在自己的眼皮上,让棉质的衣料,吸去无法自抑的眼泪。
(你有我啊,明融。)心底有个稳稳的声音透出,声线像是自己的,语气却不是。
「你是谁?」
(我是乔志钧。)
「乔志钧?那不是乔叔给我的新名字?」
(是。我是你的新名字,你的新身分,你的新人生。)
「既然你还是我,那我有你,又能做什么?」
(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让我来做。)
「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将意识关闭起来,我会替你打点好一切的意思。)
「真的?」明融放开手肘,飞快的从床头坐起了上身,捏紧双拳对着空气里不存在的身影,越问越大声,「可是你认识我的家人,你懂得我的一切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来自于你,自然相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很清楚。)
「可是你凭什么那么自信,能替我打点好一切?」
(因为,我没有你的天真,没有你的无知,我,将活得比你更好。)
(11鲜币)颤栗前传之(三代三娃五个爸)08峰顶与谷底
过于天真,明知可能会遇上危险,却还是心存侥幸的带着安琪拉赴那陌生之邀;太过无知,轻易相信陌生人看似无害的善意,喝下他端过来的饮料。
这是明融遭逢变故之后,不曾停过的,对自己的责怪。所以,当另一个自我形成,浮出台面竟也一针见血的这样贬谪自己,明融顿觉无语,更觉灰心。
原本安逸稳定的人生,已经被自己过得无比糟糕,唯剩悲惨;当一个普通的男人,被当成女人一样的性侵,当一个辉夜月族的男人,不知对象是谁都能怀上,当一个带爱人出门的男人,糊里糊涂搞丢了自己的爱人,明融认为他已经彻底的,失去当个男人的资格。
尊严尽失,未来无望,那么,还活着跟已死了,差别又在哪?
好吧,乔志钧,既然你有自信能活得比我好,那就换你来吧。
都已是只破罐,难道还怕破摔?明融只给三天的缓冲,一周的旁观,在发现家人都觉得愿意走出家门,同意生下孩子让族人扶养的乔志钧比原来的他还要好的当下,就这样撒手一切,沉入意识的最深处。
他委实痛怕了,也累坏了;既然乔志钧的做法比他的还要受到肯定,那干脆,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吧?正当明融下定这样的决心,逐渐瓦解独立的意识慢慢融入乔志钧的当下,乔志钧却仓库堆杂物一般的,在心头塞进很多纷乱无措的情绪,他被压得不得不转醒。
(乔志钧,怎么了?)很多不想要的负面情绪都已经先拆卸了,再次出现的明融语气轻快,年少不知愁。
[你还在?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浑身觉得躁热的乔志钧对于明融的出现有些欣喜,他现在确实很需要有人可以说说话,移开注意力。
父亲抱着小瑞,陪在家怎么也闲不住的继父去超市,本来在书房看书的他打翻了茶杯,想回房换件裤子却在经过日光室之时,无意间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里,瞄见三弟跟弟夫……正在欢爱。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没错,可是你好像适应得很辛苦,我实在不放心你。)如果感觉没有出错,乔志钧的那些情绪占最大部分的,是羡慕与渴望。
先羡慕,再渴望,再到既羡慕又渴望,最后是两者交缠,总是同时出现,不分日夜总无止尽的,引起身体一阵又一阵的烦躁。
明融想搞清楚到底遇上什么事难住了乔志钧,而那些事,又为何会让他倍感压力,心绪不宁,将感受一昧的都往心里边囤积?
[我没有什么适应上的问题,你别担心。]乔志钧极力避免去回想三弟裸着下身衣衫不整,半垂着眼一脸情潮难抑的跨坐在弟夫身上起伏的模样,不让明融察觉他此刻的浮躁源自何因。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会比我开朗,结果,你也是个闷葫芦。)明融笑了,然后他很惊讶的发现,他竟然笑了。
自从经历那一夜的打击,爬不出悲伤深坑的他无论亲人怎么努力,都没能让他再笑半回。
现在想想,原来自己不是失去欢笑的权利,就忘了应该怎么笑,而是没有人能让自己这样放心的,开怀一笑。
[我就是你,就算有差别,又能差到哪儿去?]
(也是啦,不过你比我还强,这我感受得到。)
[我是为了要让日子回归常轨,为了要让家人不再担心你才出现的,要是处事没有比你强,那我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爸爸他们也觉得你的表现,远要比我好上数倍。那这具躯体往后的人生,就全权交给你负责罗。)
[可是明融……我还是不希望你消失,有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你给我意见。]
因为分心说话,乔志钧察觉下体的躁动逐渐偃息了,那种空虚感,获得了缓解。
有人陪伴,有人说话的感觉,果然很好。